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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老师
我行事一向不善瞻前顾后。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而我,还准备在赴 京之前前往遂宁看看从未谋面的二哥欧阳懿和远在芜湖的一位朋友。
2月3日,我买了离开昭通的火车票,并未告诉赵昕,只是告诉伯父我 要走。火车晚间8点半路过昭通,伯父说:“还来得及吃顿晚饭。” 便让我随同他们一同前往一位亲戚家赴家宴。
赵昕指着我哭笑不得:“小戎,你这人行事太……太……太……” “太”了半天终于找到“随心所欲”这个词。他说:本打算带我前去 见见他的中学老师吉筱林。吉老师本不教他,但机缘巧合,吉老师在 他中学时给他开过不少小灶。我不知道当年的吉老师给当年的赵昕开 小灶时,究竟教了他些什么,但我觉得,吉老师对赵昕的影响一定不 可估量。于是我说:我不走了!
伯父和义姐得知我又不走,问:“那车票怎么办?这么晚了上哪去 退?”我说:“不就20块钱吗?”赵昕也在一旁附和。说归说,我还 是隐隐有点心疼这20块钱。要是换了赵昕,别说20、2,000,恐怕两 万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酒要少喝,酒要少喝,但还是要喝。待到酒足饭饱,已经入夜。借着 酒精刺激,我们昏头昏脑去找吉老师,也不在乎什么打扰了别人休 息。出租车司机拣了个大便宜,开了几百米,就把我们扔在长街尽 头。赵昕环顾四周,说:“怎么没有电话里说的那什么酒店?会不会 司机放我们的水?”我们只好先抽一根清醒清醒。烟抽完之后,越发 怀疑刚才坐的不是出租车而是贼船。正到了疑惑最深处之际,背后传 来喊声:“赵昕!”
赵昕大喜:“吉老师!16年没见,你还能凭背影就一眼认出我来!”
我一直在将汪精卫、周恩来和蒋介石三人的外貌优点捏在一起来想象 吉老师的长相。但现实令我有点失望:他并不象我想象中那样儒雅倜 傥。他60出头,有些黑瘦,不事装扮,也不讲什么礼仪,颇有些道济 和尚的痴狂气。除了眼神中闪烁着能够穿透黑黯的睿智,他完全是个 退休的门房。
在客厅中坐定,吉老师取出两盒云烟放在桌上,说是别人送他的,故 人重逢,拿出来“燃燃”滋味。后来,我听说那种烟居然卖到60块钱 一包。寒暄几句立刻展开思想交流。吉老师正在做注《老子》的工 作。“全中国有无数人解注过《老子》,但没一个合我心意的。”喝 过酒,听不得一声“老子”,便撒开话题要与吉老师大谈其谈,将赵 昕晒在一边。本是他们师生重逢的聚会,变成了我信口开河的表演。
赵昕有时插上半句,立刻被我抢走话题。连吉老师,我都不容他将话 说完。只是不住地反复“在我看来……”、“在我看来……”。
赵昕有点哭笑不得,终于忍不住说我话太多,抢了他的饭碗。于是我 猛醒,然后大惭,退到一边听他们师生之间的谈话。我才反应过来: 原来他这“下岗工人”在“业务水平”方面要比我强得多。不过,我 本就不认为自己是什么“业务骨干”,只是酒精在心头焚烧,见到吉 老师这样的“领导”级人物,就恨不得把自己心中的观念一股脑全部 倒出来,管它幼稚也好,天真也好。
赵昕有点担心,我这种性格很可能会给人留下负面印象。吉老师却摇 头,然后大笑:“恰恰相反,我倒是喜欢小戎这种性格。”我高兴了 一会,然后更加惭愧。
初时,我只顾滔滔不绝,无暇留意周围。如今闭了半张嘴,才暗自发 现赵昕一直不动吉老师的高档云烟,只是抽自己带来的四、五块钱红 河牌。吉老师却不停地拿那云烟塞给我们,眼看一盒将尽,赵昕止住 了吉老师,说:“你的好烟留着招待客人吧。我们抽这个足够。你也 没多少,留神都被我们抽完了。”我大喜。先前看见吉老师的高档 烟,一直不好意思将自己的烟拿出来,如今彻底释然,我兴高采烈取 出自己的烟来分享。
吉老师又笑:“就是招待你们,别人却是懒得恭维。”
赵昕也笑:“你忍心,我们却不忍心。”
向人诉说自己年轻时的往事,大概是每个人都有的一种内心需求。人 们用这种方式来追忆美好的青春。我犹自在想着为什么人会需要神的 帮助、神的垂怜,吉老师的话题已经从宗教转向往事。
当年,举国都在奉毛主席为不可侵犯的神圣时,他却以子之矛,攻子 之盾,用毛泽东思想来攻击当时人们的所作所为。很快遭来祸端,被 揪出来批斗。吉老师在批斗大会上说:“我对毛主席的思想理解得不 够,今后要好好学习,努力领悟毛主席思想的精髓。”我们追问后果 如何。他轻描淡写地说:“他们也拿我没办法……”我暗自推测,他 所受的折磨,肯定不会就此完结,一定有更难忘的回忆,只是不愿向 人说起,那样象是在诉苦。后来,他又用各种各样的官方理论,将那 些已被这些理论洗脑、并试图用这些理论给别人洗脑的人们驳得体无 完肤。诉说往事时,自得之色流于言表。我暗自窃笑,觉得他虽然年 过半百,却仍旧顽皮。
他最喜爱的是哲学。我最喜爱的是文学。赵昕最热衷的是宗教。我的 一位朋友说:哲学、艺术和宗教是通往世界本源的三条道路,也只有 这三条道路。而我所理解的世界本源,便是至真、至美、至爱。哲学 求真,艺术求美,宗教求爱。我们三人分别走在三条殊途同归的路 上。如果我们唱的是一出《三国演义》,那么三分终归晋。愿三分归 一之时,自由已经降临在这片土地。
然而他最大的骄傲,既不是写了什么书,或是编了什么剧本,而是在 第一次给洪哲胜先生投稿时,便得到了洪先生高度赞赏。我顿时惭 愧、羡慕交加。我第一次给洪先生的稿子,并没有得到发表。后来到 了遂宁见到欧阳懿之后,更加坚定地决定,要将洪先生“晒”到一 边,别处攀高枝。不过,在没有攀上高枝之前,仍要继续拍他马屁, 当一个合格的食客,先把饭混到嘴边再说。
最高兴的事,莫过于将自己的诗给吉老师看。他看了一首,说:“这 诗写得非常美啊!”我顿时有些提心吊胆,担心他会继续再夸下去。 继而他又说:“只是诗的韵律感还差些。”于是我释然。因为夜已渐 深,我还想请他再看另一首,去打开时,只见他依旧盯着电脑屏幕, 若有所思还想再细细读第一首。我不禁大喜过望,但时凌晨已过,我 们不敢久留。
我们去意已决,吉老师也无法,便招来大女儿,煮了昭通名吃白酒煮 饵块权当消夜。我觉得吃消夜是假,想多留我们呆一会是真。终于端 上消夜。赵昕吃得津津有味,而我又开始思念故乡。云南人称之为 “白酒”的东西,在很多地方被称为“醪糟”。古时的浊酒便是此 物。所谓“浊酒一杯家万里”,只可惜“燕然未勒归无计”。家乡的 白酒滋味不让昭通,而家乡的饵块更是闻名遐尔。母亲犹在病中,游 子却非但不还乡,反而要远行。人人皆说:父母在,不远游。却又有 几人能知:未老莫还乡,还乡需断肠。
北京城在七千里外等我,恐怕这一去,便是“一去紫台连朔漠”。但 是,我得去,以至于吉老师一直疑惑地问:“年纪轻轻,为何总是写 到死?”普拉东诺夫的《初生海》、高行健的《灵山》,写的都是想 要寻找生活真谛的人,不得不去寻找死的真谛。谁叫我们不幸生活在 这样的社会之下?
夜深漏残,我们在漆黑的胡同口辞别,吉老师似乎有什么话,却又说 不出,只是握住赵昕的手长叹一声:“赵昕啊……”我不知道,他是 否有一种西穆尔丹送别戈万时感慨。
我要走了,而赵昕还将留下,妻儿先行回京。我本答应送他夫人和小 公子一程,但是我没能买到车票,只好孤身一人返回宜宾。这一次真 的要走了,而且一走便再不回头。
民主论坛 上载:[2006-07-08] 修订:[2006-07-08]http://asiademo.org/read.php?charcode=GB2312&id=4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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