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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巷
深秋,黄昏。
绕来绕去,我终于辗转到了这条深巷跟前。让我讶异的是,这条我曾穿梭了十几年的巷子,此刻竟是一副杂草丛生的景象。我的心情顿时如这些野草般,杂乱不堪。
这应是怎样的一幅图景呵?中间是那条曾陪伴我成长,现在却杂草密布的深巷。深巷两旁是已经逐渐倾圮的空宅,也包括我曾经的家。深巷的一端是已经长大成人的我,另一端是暗红色的夕阳。余晖洒在颓圮的院墙上,更显出没落来;洒在杂乱的草丛上,更显出荒凉来;也洒在我的脸上,虽不耀眼,却更让我的眼神迷离与恍惚。
一直在外求学的童年挚友,建议我出去走走。他说前段时间他回来时,走在曾经生活了十五六年的岭上,竟有点迷路。我笑着说没这么夸张吧,是不是你没戴眼镜的缘故?但今天,当并不近视的我也在这座岭上晃悠时,竟也产生了种迷路的感觉。
这座岭并不太高,甚至可以说很低矮,之所以如此称它,是相对于旁边的低洼平地而言的。它们中间隔着一条小河与一条省道公路。但大约四十余年前,公路是不存在的,河也并非现在这样潺静恬淡,而是相反的洪水频发。但现在这里的确找不出足以酿成洪灾的水源了,即使夏天多雨时节,河水也从未到过酿成祸患的地步。据长辈们说,当时的洪水都是莫名其妙的从地下涌出来的,是红色的泥水。大地就像被割断了主动脉血管的人身一样,泥水喷涌不止。后来上头派专家下来调查过,但似乎并未查出个所以然来,最终不了了之。
专家可以不了了之,但村民们可不能啊。因为当时村子就在河边的这片宽广平地上,洪水很轻易地就淹了整座村庄。虽然它远不是黄河水患那样,能将房屋冲垮没顶。但当时的土质房屋,是经不起在一两米深的水中长久浸泡的,很快就都垮塌了。村民们虽然无可奈何,但还是得想办法活下去的,于是他们就将目光投向了河对岸的小山岭上。洪水淹不到山岭,那里是最安全的。
由村委号召,整座村庄很快就都“搬”到了岭上。新房子陆陆续续地盖了起来,新栽的树苗也悄悄地成长着。昨天还是片片田地的山岭,今天就成了一座典型的绿树簇拥的山村。洪水过后的村庄旧址,则又变成了田地。一切又都重新开始了。
我边想边踩着杂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进了巷子里。
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自家墙上那些已渐模糊的“漫画”,那是小伙伴用油漆画上去的,算起来竟有十几年了。一个圈是头部,圈顶的三划是头发,又一个圈是胸腹,两圈中间的两竖是脖子,剩下的是四肢,看上去张牙舞爪的。旁边还有两个歪歪扭扭的汉字,那是我的乳名。当然这事情的起因,是我先用毛笔在人家的大门上胡乱涂抹。小伙伴家没有毛笔,只有油漆,没想到就留下了这风雨无催的印记。
我又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墙脚,失落地笑了笑,我记得那里埋着一只小金丝雀的。当年还是雏鸟的它,不慎从树上的巢里坠落到了树下的水塘里。它在水里挣扎着,眼看就要沉入水底,恰好邻居小伙伴在跟前,好不容易把它从水里救了上来。小伙伴知道我家有鸟笼,就把它送到了我家里。那段时间喂鸟成了我最重要的事情。但眼看小金丝雀就要会飞了,一天它却从开着的笼子里蹦了出来,不慎被我一位长辈踩死了。我当时又哭又闹,惹怒了一向暴虐的父亲,他从我手中夺过死雀就扔到了墙外。我哭着跑了出去,在巷子里找到了死雀,最后哭着把它埋到了这个墙角里。
这条巷子里当然还发生过许许多多的事情,有的还记得,有的似乎已经忘了。我记得喜欢独自一人爬墙“冒险”的我,曾在这些已经破损的墙上爬上爬下,有一次还摔到了巷子里,却毫发未伤。我记得我曾因率领小伙伴,用火柴梗塞了附近几乎所有人家的门锁,而在这条巷子里差点被一向温顺的母亲打死。我还记得我在这条巷子里与小伙伴们嬉闹,还有那飘荡在巷子上空的欢笑声……
想着想着,我迈到了邻居大门前,门上的锁都已生了锈。邻居家也是李姓,我们都是一家子,用个已经被淡忘的词来说,就是同一宗族的。现在村子里的李姓人家很多,基本都是同宗。清乾隆年间,我们的祖上、一对李姓兄弟从今天的山东莱芜来到了这里,就此安家落户,然后才有了我们这些李姓后人。本来族里是有完整的族谱的,但大约一百多年前,莱芜那边捎过来消息,我们这个李姓支系要续族谱。可因续族谱费用不菲,在那个食不果腹的年代,几乎没人愿意出这些钱,最终续族谱的事情我们未参与。加上那时交通相当不便,接下来的岁月更加的混乱,两边就再没了联络。后来又由于政治的压制与现实生活的发展与变化,人们的宗族观念与寻根意识也逐渐淡漠了,那没有续的族谱也在动乱中被毁掉了。以至百余年后的今天,村子里的李姓一族,再也没人知道自己的祖先、自己的家族行踪了。
直到最近几年,族中一位在市里从政的长辈,当年近花甲之时,却越来越惦记起寻祖的事情来。多年来他通过各种途径找寻线索,还多次与族中的几位长辈去往莱芜,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同宗之人,但发觉他们也已对祖上的事情不甚了解了。
不过我们终于约略知道,祖上竟本不姓李,是明嘉靖年间的一位京官,因得罪了朝中权贵而举家外逃,但五个儿子中还是有两个被追赶而来的锦衣卫杀了。忍着丧子之痛,祖上越过太行山,逃到了山西境内一个偏远的山村中,就此隐姓埋名,全家改作李姓,过起了清苦而安定的布衣生活。后来大约是在清军入关的时候,祖上的后代当中,有几个逃荒逃到了今天的山东莱芜。然后便是清乾隆年间,又有两兄弟从莱芜辗转来到了新泰(新泰县志上载,今天的新泰与莱芜两市在清代同属新泰县)。
心情激动的长辈,打算动员起我们这整个李姓一系,重新详细地编订族谱。可又一查访,让人惊愕不小,这个相对而言历史并不太长的李姓支系,后代竟遍布全国许多省市,包括台湾,甚至还有的移民去了澳洲,这还仅仅是能打听到的。续谱的事情只得依然被搁置着,最近这位长辈也已退了休,在家颐养天年。年少狂妄的我,曾一度因他的官员身份而对他抱有很大的偏见,但他在迟暮之年对寻祖之事的执著,的确让我大为感动。
上面我讲的,只是一个极普通的李姓支系的遭遇而已。我想所有的族姓脉系都和我们一样,如浮萍般在历史的长河中随波逐流着。我们的漂流史合起来,其实就是一个民族、一个群体,甚至整个人类的漂流史。可就像前面我说的,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今天还有多少人记得、还有多少人关心这种传承史呢?上面的行文中我使用了“族”、“宗族”、“脉系”这类词汇,这只是为了表述的方便罢了,这些代表着漂流脉络的词汇,今天已鲜有人提起了,我们的历史的确已经断了。虽然我也完全赞同,让封建宗法、家族专断、宗族势力这类已成为文明发展的桎梏的东西,彻底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中。但中国人似乎做什么都要走极端,我们就这样坚坚实实地把它们夯进了坟墓中,血淋淋的。据说,这样可以让人变得很轻松,但,你真的就轻松得起来吗?如果你还有魂灵的话。
我站在巷子的末端,天边的晚霞分外的夺目。我转回身,深巷里是一派晦暗的凄凉。
村庄“搬”上来不久,那条公路便修了起来,那莫名奇妙的洪水也再未肆虐过,小河里又恢复了往昔的潺潺水流。后来随着时代的迅速发展,人们忽然意识到,岭上的交通竟是如此的不便。加之村委的提倡,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开始,越来越多的人家又开始搬回平地上,公路两旁兴建起了一排排的商品住房。这座岭上,尤其是我所在的岭北端,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家了。虽然我明白,这代表着社会的进步、家乡的发展,但是……望着晦暗的巷子,我的双眼模糊了起来。我知道,过不了多久这些残存的记忆,也将永远地消失了。不管笔墨还是漆画,都无法逃脱这样的命运。
我转过身,天边也已晦暗了下来。我怅然地向前走去,那条晦暗的深巷,被我抛在了身后,越来越远。我想起了巴金的《爱尔克的灯光》,可我无论如何也喜悦不起来,那盏爱尔克的灯光也早在我心里幻灭了。我的一个网名为东方亮的朋友,在对冉云飞《匪话连篇》的评论中有一节是:“家族文明是中华文明的组成部分,也是中华文明的血肉基础,知此,则知我等国人皆炎黄子孙,血脉相系,骨肉情深。家族谱谍,非惟限五代以内不通婚,知道路于途同姓之宗亲,抑且“克绍耕读传家、诗书不绝之族风”,更为激勉族人为“人之自由、族之兴旺、国之昌明,殊多贡献”,而非中共诋毁之封建迷信宗亲活动云云。”
据说,我们正走在大路上,可我们身后却时刻都是无路可退的断崖,我们的目光也只会被前方的喧嚣所吸引——这不是康庄大道,这是一条实实在在的不归之路!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去往哪里?先贤们说,我们从黑暗的阴曹地府里来,去往那充满自由与光明的圣堂!——我们找寻到那充满自由与光明的圣堂了吗?
彼岸若即若离,可我们却无论如何也驶不出这迷津渡口。或许,一切皆是梦幻一场!——我们应该做一个脚踏实地的筑桥者,而非随波逐流的摆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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