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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时代(小说)
一
这故事得分七天来讲。 忽然想起老师说过,写文章采用倒叙的手法会比较有悬念,所以我决定先告诉大家第七天也就是最后一天的事情,其实这样做更容易忽悠人罢了。
我要说的是,第七天的时候我为一只苍蝇举行了简单的葬礼。我用两片枯黄的树叶把这只已经死去的苍蝇包住,埋到了土里,然后又默哀了三分钟。这应该颇能让人联想到那个矫情的林妹妹葬花的故事,这么说不知道会不会又有人批评我不懂浪漫,愣拿粪便跟佳肴凑近乎。其实用法学的方法来分析,葬苍蝇与埋落花这两种事实行为,虽然它们标的物不同,但行为性质却是一样的,行为主体也都可被称为神经质,行为客体则是一群同样神经质的人。当然这里面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发神经是神经病的权利。就好比佳肴跟粪便其实是一脉相承甚至是相辅相成的一样,不管你承不承认。
老师还说,写文章时跑题是相当严重的错误,让我觉得就好比在政治上犯了路线错误一样。不左不右你永远都会是好群众,中规中矩你的文章永远都会是范例。我向来是学习先进的积极分子,所以跑题的错误绝对不能犯。可我想了半天也没能领悟出这篇文章的主题来,革命时期找不着党的革命分子大约也就是我这种感觉了——我这么说是为了大家能更容易理解。找不着党的革命分子通常会摸着胸膛欣慰地说,党在我心中。运用类比法,我也可以摸着胸膛欣慰地说,那只苍蝇在我心中。
忽悠人的事不能再干了,我决定还是从第一天讲起吧,那只苍蝇已经在我心里呼呼乱窜了,就好比躲在窑洞里的党在向找不着延安的革命同志招手一样。这个时代是决不能容许我们做没头苍蝇的,希望您读到这里时也如此。
第一天的时候,那只名叫盲肠的苍蝇突然出现了。它其实出现的很不是时候,拿行话说,它的出现“是个美丽的错误”,后来的故事也证实确实如此。当时窗外正呼呼地刮着冷风,屋里台灯发着幽暗的光,我正坐在桌前酝酿着一首浪漫的情诗,那只名叫盲肠的苍蝇就这么突然地嗡嗡飞了过来。在这里我得自我介绍一下了,没错,我就是个诗人,我这么说希望没人向我扔鸡蛋。在进行高雅的诗歌创作之余,我也会讲些据说很庸俗却跟我的诗歌一样不着调的故事来解闷,比如那些农场里的故事,比如现在这只苍蝇的故事。
言归正传,在我双目的注视下,那只苍蝇旁若无人地在我周围盘旋了几圈,最后选择了我的台灯为着陆点。它趴在温暖的灯管附近,细心梳理着自己那几根细腿,一副很惬意的样子。一只苍蝇竟然如此不把我放在眼里?!就好比一个穷酸文人不把党放在眼里一样!我顿时如党一样火冒三丈,拍案而起,抓着台灯摇晃了几下。没想到这是一只很聪明的苍蝇,它并没有中计飞走,而是缩到了灯管后头,这我可就一时半会拿它没办法了。由此可见智力是个多么可怕的东西,人如此,苍蝇也如此。
其实只要稍微费些精力,我是可以把那只潜伏着的苍蝇揪出来的。但我觉得自己实在犯不着为只秋后的苍蝇而动干戈,于是我又坐下来继续酝酿自己的诗作。我刚坐下不一会,那只苍蝇就从灯管后面钻了出来。我并未再采取镇压措施,我决定要像党一样民主一下,毕竟这只是只苍蝇而已。于是就有了后面那些出人预料的故事。
我眉头紧皱,挤牙膏般酝酿着自己的诗作,却无论如何也挤不出来。这恐怕跟孕妇难产一样痛苦,不知确否?恐怕永远也不会有确切答案。因为据说根据概率学的标准,现在找个诗人很容易,找个乐意挤牙膏的诗人却很难,找个会写诗的又乐意挤牙膏的孕妇更难,找个会写诗的又乐意挤牙膏的还遭遇难产的孕妇,难上加难!所以我们必须降低标准,两三年才挤出一句诗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如果孕妇也如此不注重效率,我们人类恐怕早因后继无人而灭亡了。我这么说恐怕女权运动者会表示抗议了,但想想这的确比较严重。今天的人们早就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今天诗歌便宜,诗人便宜,人命也便宜。全得归功于我们不再挤牙膏了!
可即使降低了标准我也没能挤出灵感来,我决定把原因归究于那只该死的苍蝇。试想我正酝酿着一首浪漫的情诗,一只恶心的苍蝇忽然杀了出来,结果把我那些浪漫的文学细胞全吓跑了。这理由是很充分的,就好比一个多愁善感的小姑娘,正一边垂泪一边“尔尔侬侬”地欣赏着林姐姐那首浪漫的葬花词,我却在此时给她讲了本人葬苍蝇的故事,她马上就哭不出来了。
想到这我忽然觉得,自己虽犯不上跟只秋后的苍蝇动干戈,但却很犯得上跟只导致我的诗作难产的苍蝇动干戈。可当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消灭掉这只罪恶深重的苍蝇时,它却做了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
苍蝇说道:“你是个笨蛋!”
正跃跃欲试的我一下愣住了。现在想来我之所以愣住,大概因为当时脑子里一下涌出了三个问题:第一,我是个笨蛋?第二,苍蝇说我是个笨蛋??第三,苍蝇用人话说我是个笨蛋???没想到这一愣就愣出故事来了。
第一个问题我最关心,也最严重,也最让我心虚。“我是笨蛋……那你是什么?——你会写诗吗?”我装作趾高气扬地质问它,写诗似乎是我这个诗人唯一的资本了。它却很不屑地吹着口哨,颇狂妄地说:“我年轻时在苍蝇界也算是个鼎鼎有名的诗人了!跟我比你还嫩着呢!”这倒很出乎我的预料,我更心虚地问道:“那现在呢?”它叹了口气,说:“我早就封笔了。辛辛苦苦地创作,到头来我捧着自己心爱的诗集,却忽然发现大家其实更关心哪有美味的垃圾,每只苍蝇都在垃圾堆里津津有味地忙碌着。当我为了愉悦大家的身心而朗诵自己的诗歌时,它们却讽刺地说,你要想让我们愉悦,就留着力气找块美味的垃圾回来吧!”
那句行话怎么说来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这只昔日诗人(确切地说是诗蝇)的一席话让我这个今日的诗人倍感亲切,真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知音!知音啊!”我们就这样顿时干戈化尽,成了知音。
成了知音的苍蝇告诉我,它名叫盲肠。我觉得奇怪,它解释说是因为它出生在垃圾堆里一段猪的盲肠上,这是苍蝇界取名字的传统,也正因为如此在苍蝇界同名的现象是比较严重的。我恍然,同时又不禁心生疑问,如果它是出生在猪屁股或猪鞭上,又该叫什么?但又觉得这个问题太不够浪漫,终究没问出口,本人好歹也是个脸皮极薄的浪漫诗人。不过我终于发现,原来这个出身问题在生物界竟是普遍存在的。在人类世界里,同类们会关心你是出生在城市还是出生在农村,是富贵人家还是普通人家,是官僚阶级还是工人阶级,是资产阶级还是无产阶级,等等。这些问题有时候通常是会要命的。而在苍蝇界,大家会关心你是出生在猪头上还是出生在猪屁股上,抑或猪内脏上。人类忍受不了的时候,会大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然后将时任王侯将相们干掉,自己来接班。苍蝇们忍受不了的时候,也会大呼:“猪头就是天生的吗?!猪屁股就不是猪吗?!凭什么我们就要做猪屁股你们就要做猪头?!”唉!都是一头猪,都何苦来着?幸亏我的苍蝇兄弟是出生在猪盲肠上的,是个昔日的诗人!
关于盲肠兄弟为什么会说人话的问题,它回答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我又恍然,也许这世界本就如此简单吧,我们又何必非往牛角尖里钻呢?
当知道我正在酝酿一首情诗的时候,盲肠兄弟告诉我它当初就是因为爱情才大量写诗的,也正是因为爱情才正式决定封笔的。我没想到盲肠兄弟还是只很风流的苍蝇,忙问怎么回事。它告诉我,年轻时候它迷恋上了写诗,但很少有苍蝇愿意听它朗诵诗歌,唯有一只名叫驴耳朵的绿头苍蝇(顾名思义,它出生在驴耳朵上),每当盲肠兄弟开始朗诵的时候,驴耳朵姑娘便安静地趴在跟前,专心致志地聆听着,以至于每次都听得睡着了。“每当它睡着的时候,两只闪光的翅膀便有节奏地轻轻震动着,美极了!”即使今日,盲肠兄弟回忆起来的时候也还是如此的动容。
驴耳朵姑娘不停地震动着翅膀,盲肠兄弟随之不停地创作、不停地朗诵着。每当驴耳朵姑娘睡醒一觉后,都会说一句:“写得真不错,朗诵得真好听……不过我得去找吃的了,”然后拍拍翅膀飞走了,留下身后被感动得一塌胡涂的盲肠兄弟。它开始觉得驴耳朵姑娘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懂得艺术并且理解自己的苍蝇,而且,而且驴耳朵姑娘长得是多么的如花似玉啊。爱情就这样不经意地萌生了。
盲肠兄弟创作与朗诵的积极性越来越高涨,而且越来越多的是情诗,最后干脆就只有情诗了。盲肠兄弟一面深情地望着熟睡中的驴耳朵姑娘,一面动容地朗诵着自己的诗作。它很想知道驴耳朵姑娘到底明不明白这些诗的意思?它越来越觉得它是明白这些诗的,它是知道自己的心意的,否则它怎么会如此认真地聆听自己的朗诵呢?以至于睡着了——关于这个问题,过了很久之后,当已深陷情困的盲肠兄弟终于向驴耳朵姑娘表白时,它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当时,听完眼前这只就会嗡嗡乱叫的小苍蝇的奇怪表白后,驴耳朵姑娘忍不住笑了起来。它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笑着说道:“你开什么玩笑?我之所以这么安静是因为我有失眠的毛病,而你的嗡嗡乱叫可以让我很快地睡去!不过现在我的失眠症状已经好了,这还多亏了你的嗡嗡乱叫啊!”
“玩笑?!失眠?!嗡嗡乱叫?!”盲肠兄弟那颗刚才还火热的心,此刻彻底凉了下来,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行了,你继续搞你的高雅艺术吧,我得找垃圾堆去了!”说罢驴耳朵姑娘拍拍翅膀扬长而去,再也没回来过。只剩盲肠兄弟呆呆地望着它远去的影子,直至那震动着的反光的翅膀消失在了远处。
时至今日,盲肠兄弟在给我讲述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时,仍是一脸的苦痛。它说:“从那以后我便彻底觉醒了。沉沦了一段时间后我彻底丢弃了诗歌这个狗屁东西,我终于明白垃圾才是苍蝇的一切。我加入了同伴们的行列,每天都在垃圾堆里忙碌着。我发誓一定要做一只真正的苍蝇,找到最垃圾的垃圾!……”
听完盲肠兄弟的讲述,我默然无语。我不禁可怜起盲肠兄弟来,或者说也是在可怜我自己。我开始担心起自己这首苦苦酝酿中的情诗的最终命运,或者说也是在担心自己的命运。我是不是也应该现实一点,垃圾才是最务实的,我应该去寻觅自己应该寻觅的垃圾?此刻我彻底酝酿不出浪漫情调了。跟盲肠兄弟道了晚安后,我关上灯蒙头大睡,一苦闷的时候我就蒙头睡觉,这真是种颇有效的方式。
这就是第一天的故事了。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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