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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蛮荒时代
(此文以《狼嚎大爷与狼》之名连载于《自由圣火》,现合为一部,略作改动,存档和讯博客。)
原稿文末附注:
1. 终于写完了这个故事,叙写苦难真的是一种心灵的煎熬。2. 我只能说,这只是一篇小说而已。3. 此文分五部分先后随写随首发于《自由圣火》。4. 文章第四节说邱刚父亲进入深山后“五天五夜”才出来,改成“两天两夜”才算恰当。5. 构思的时候题目定的是《蛮荒时代》,写完第一部分后觉得这个题目大了点,遂改成了《狼嚎大爷与狼》,现在完稿后我倒是更喜欢前一个题目了。6. 感谢先后一部分一部分地首发此文的《自由圣火》网站。 序语
狼嚎大爷早已故去很多年了,我那地处鲁中腹地的家乡也早已不见了狼的踪影。狼嚎大爷仅存在我依稀的少年记忆中,我也从没亲眼见过狼这种据说很凶残的动物。我现在甚至怀疑,家乡贫瘠的土地上是否真存在过这么个人与这么种动物,是否真发生过这么个故事。但此时当我再度重温家乡寂静而孤独的夜晚时,脑子里却忽然闪现出了一些若隐若现的影像。我试图捕捉住它们,我终究不知道这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我想,这世界本就如此吧。
一
人老了就再也没法卖力气了,在农村没法卖力气的人也就无所事事了。无所事事的老头们就喜欢在大街上扎堆在一起,一边晒太阳一边侃大山,东家长李家短、陈芝麻烂谷子,话语间夹杂着脏话粗话甚至低俗话,用我姑妈的评价就是一群“老不正经”。他们也都难改年轻时的牛气,热衷于回忆自己往昔的光辉岁月,自我吹捧,更喜欢互揭“老底”,相互贬低,以至于动手。不过待被拉开后各自都会象征性地整理一下衣裤,继续热烈地吹侃。每双枯槁的手里也必然攥着杆大烟枪,乐此不疲地抽,烟枪上挂着的大烟袋在太阳底下摇来摆去。头顶上弥漫着灰紫色的烟雾,热气腾腾的,很呛人。老头堆里也会混进些还没法卖力气的人,这就是我们这些孩子了。老头们说的什么我们并不太懂,也插不上话,只是听,很认真地听,吸着焦糊的空气,眼神迷离地盯着摇摆着的烟袋。
无儿无女的狼嚎大爷便是老头堆里的一员,但在我记忆中他的影像很模糊,却也总是存在着,就像被橡皮擦过一遍的铅字画一样。在热气腾腾的老头堆里,狼嚎大爷就是这样一个不太引人注意却也总不会被忽视掉的人物。他话极少,很多时候像我们孩子一样只是在听,眯缝着眼乐呵呵地,又不像是在听。他蹲在一角,驼着背,动作迟缓,吸烟的时候总是慢腾腾地把烟斗送到嘴边,轻吮一口,随着鼻孔里的烟雾舒缓溢出,烟斗又被送回到膝前。
老头们有时候实在没得侃了,也会把话题转到角落里的狼嚎大爷身上。
“我说狼嚎(‘嚎’被发成长长的儿化音)啊,回忆一下你当年独挑狼群的英雄事迹呗,也让我们见识一下。”狼嚎大爷总是不好意思地笑笑,回应道:“什么英雄事迹,有什么好说的,我都忘了,忘了,不提,不提也罢……”老头们不耐烦了,其中一个烟袋锅子往地上一嗑,愤愤地说:“老邱你这鸟人也忒没劲了吧,你说说又能少你根狼毛啊?瞧你那熊样,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真干过那么爷们的事儿,都是你编出来的吧?”狼嚎大爷听了只是乐呵呵地笑,他是绝对中不了这激将法的。倒是另一个老头打抱不平了,“小柱子你说这话也忒没良心了吧,当年要不是裹着老邱拿回来的狼皮你儿子早冻死又脱生了!今个还能来伺候你?人家老邱这是英雄不提当年勇!”
“你不也是,你儿子没裹啊?”
“吵什么吵!吵什么吵……”
狼嚎大爷只是眯缝着眼,乐呵呵的样子,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我们孩子的好奇心则上来了,“什么,什么?狼嚎大爷打死过狼?”正吵着的两位马上一致对外了,“去去去,大人说话有小孩子屁事,一边玩去。”狼嚎大爷则笑着说:“哪有的事,他们就是爱吹牛,你们看我像是那么厉害的人吗?”我们纷纷摇头,“不像,不像。”
偶尔狼嚎大爷不在老头堆里的时候,老头们也会谈论一下他。不过这种谈论已没有了嬉闹的成分,对于平时极不起眼的狼嚎大爷,这些倔强的老头话语里竟流露出不自禁的尊重。从长辈们的谈话里,我渐渐依稀地知道了狼嚎大爷的故事。狼嚎大爷曾有个妹妹,却在十岁的时候遭遇狼群攻击被狼吃掉了。侥幸逃生的狼嚎大爷从此喜欢上了猎杀动物,二十多岁的时候终于替妹妹报了仇。后来人们才知道狼嚎大爷并没有将狼群赶尽杀绝,而是放了其中几只,这也是关于那场人狼厮杀人们唯一了解的一点。不久狼嚎大爷成了家立了业,却不成想因为一张狼皮而得罪了村长,在那场风暴中受尽批斗,最后老婆领着孩子回了娘家,母亲气闷而死,那场风波过去不久父亲也病故了。走出风暴的狼嚎大爷,从此一个人乐呵呵地度过了余下的岁月。二十世纪快走到尽头的时候,他安静地离开了这世界。
这就是狼嚎大爷的一生,他的一切都是如此地模糊,犹如那个时代一样。我想,故事已经结束了吧,却又远不应如此。
二
上个世纪的四十年代末,饱受战乱的中国大地上早已是千疮百孔,连这个偏远的小乡镇也未能幸免。人们并不太清楚这世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只知道早些年杂七杂八的军阀头子们打得不亦乐乎,不成想操着叽哩哇啦的鸟语的日本鬼子来乱上添乱,军阀们合伙打跑了鬼子,然后继续相互干仗。虽然中国大得很,但还是只能容下一只老虎的,中国人总得争出个高低上下才算罢休。不过其实无论一只还是几只老虎,对老百姓们而言总是没有太大区别的。
严冬的寒云铺展下雪花,稍微装点了一下这贫瘠的土地,云散后阳光飘洒了下来,大地上泛起了难得的光彩。仔细看光彩中还闪现着两个活泼的小黑点,那其实是两个小孩。他们是兄妹,哥哥叫邱刚,十二岁,妹妹叫邱莹,十岁。两人衣着简陋而单薄,寒风把他们的面颊吹得红扑扑的,却丝毫不减他们嬉闹的兴致。踩在脚下的积雪发出低沉的音响,扬起的雪粒晶晶莹莹的,点缀在兄妹周围。偶尔会有麻雀迅速地低低掠过,也不忘留下几声鸣叫。尽管依然觉得冷觉得饿,但兄妹俩此时非常的高兴,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这悄然而至的短暂静谧也只有他们才能感知得到。
不知不觉间两人越跑越远,村落渐渐有些模糊了。小姑娘开始担心起来,忐忑地望望四周,说:“哥,我们是不是跑得太远了?爸爸说跑太远了会有狼来叼我们的,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小男孩显然意犹未尽,把手中的雪球抛向苍白的天空,不屑地说:“你可真是个胆小鬼,以后再也不带你出来玩了。那些狼早冻死在山里了,就算它们来了有我呢,你怕什么?再玩会玩会……”妹妹撅着嘴两眼斜睨着哥哥,头发飘洒在寒风中,晶晶莹莹的雪粒点缀在发丝间。
太阳渐渐接近了地平线,雪地被染上了血一样的红色,而且越来越深,寒风开始肆无忌惮起来,卷起的雪粒眯得人睁不开眼。
“哥!哥!”小姑娘终于急躁了起来。小男孩瞪了妹妹一眼,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积雪,顿时雪雾飞扬。“走,走,你个胆小鬼!”说罢,哥哥拉起妹妹的小手,两人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返去,夕阳把他们长长的背影投在了血色的雪地上。
脚下的雪地发着低沉的声响。妹妹不断警觉地往四周张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让哥哥也紧张起来。脚下低沉的声响越来越嘈杂。
妹妹忽然停住了脚步,她恐惧地向后张望着,哥哥也下意识地回头望去。身后只有呼呼的风声与飞扬的雪粒。“哥,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声音弱小而颤抖。哥哥紧紧攥着妹妹的小手,“妹,别怕,有我呢,我们快走!”忽然小姑娘似乎看到了什么,那盯着风雪深处的眼睛越睁越大,红润的脸颊顿时煞白如纸。
“哥!快跑啊!!”小姑娘是尖叫着喊出来的,明白过来的哥哥顿时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握紧妹妹的小手向前奔去。风雪深处射来数道刺骨的寒光——只有狼的眼睛才能发出这样的光芒!世界一下子暗了下来,脚下的声响沉闷而杂乱,风雪拦截着兄妹俩逃生的欲望。背后的杀气越来越逼近,兄妹俩已经能听到狼的焦喘声。骨瘦如柴的恶狼紧紧盯着眼前的猎物,眼珠子似乎要崩出来。
哥哥忽然感到拉着妹妹的那只手吃力起来,犹如有千斤的重物在往下坠。他想回过头,却忽然又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被重重地推了一把。巨大的惯性使他向前俯冲过去,兄妹俩的手终于分开了。刹那间的回望,他看到妹妹正往地上倾倒下去,恶狼已经扑了上来。妹妹瞪大眼睛盯着前头的哥哥,“哥,快跑!快跑!!”几乎同传来了骨骼断裂的声音,妹妹的喊声永远地定格在了那一刻!
“妹妹!”哥哥知道已经无济于事,一切已由不得他,借着惯性他俯冲出去了很远。身后妹妹瞪大的双眼将终生镌刻在他的脑海中,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活下来!我一定要活下来!”他继续拼命地奔跑,眼泪飘洒在风雪中,即刻结成了坚冰。身后,已经精力殆尽的恶狼放弃了对又一个小生命的残害,也注定了它们的最终下场。小姑娘的喊声、骨骼的断裂声、恶狼的撕咬声,还有小男孩脚下沉闷的积雪声,这些声音随着风雪交织、飘荡在灰暗的大地上。这个疯狂的世界原形毕露。
三
小男孩终于望到了村落里微弱的光亮,这是生命之光啊!眼泪已干涸的他又哇哇大哭起来。小男孩倒在了积雪中,艰难地喘息着。除了突突的心跳外,他已感知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恍惚中,微弱的煤油灯光下,他似乎看到爸爸正坐在椅子上,很享受地一口一口地抽着烟。妈妈坐在竹篮旁,一颗一颗地剥着竹篮里的花生壳,暗红色的花生米滚落到竹篮里。他和妹妹则围在柴炉旁,手里攥着妈妈刚剥出来的花生米,津津有味地嚼着。爸爸抽烟的声音、妈妈剥花生壳的声音、兄妹俩嚼花生米的声音,还有柴炉里木柴啪啪燃烧的声音,和谐地飘浮在窄小阴暗的屋子里。小男孩嘴角上露出了微笑。忽然一阵寒风吹来,煤油灯倏地灭掉了。正趴在雪地里的小男孩挣开了眼,微笑消失了,小男孩抽噎起来。一切都是那么地恍惚,他努力想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妹妹还有爸爸妈妈正在家里等着他呢!但刺骨的寒风又生生把他拉回到了残酷的现实中。小男孩大哭起来,那是孩子稚嫩的哭声啊!小男孩终于爬了起来,他踉踉跄跄地朝村落迈去,急切地想赶快见到爸爸妈妈,见到村里人,却又异常地害怕起来。
小男孩忽然看到前方似乎闪动着几个人影,还依稀听到了喊声,好像是在叫着他们兄妹俩的名字,那是村子里的人!小男孩哭得更凶了,他一边用尽全力向前挪着身子,一边用沙哑的嗓音回应着。人影似乎发现了他,迅速朝这边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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