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童话农场后面是用栅栏围起来的大片草场，主要用来牧羊。
   
   本来农场里的几百只羊是合成一大群的。每天早上只要羊倌将羊圈的栅栏门打开，绵羊们便在头羊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地奔赴草场，开始一天的除草战斗。每一只羊都在战斗中不断地成长，然后被送进屠宰场消灭掉，最终进入我们人类那无所不包的胃里，完成自己的历史使命——伟人怎么说来着，生的伟大，死的光荣——也就这境界了。当然，在光荣就义前，绵羊们的日子还是过得相当惬意的。它们一整天都在广阔的草场上，一边悠闲地吃草一边谈情说爱。草场上弥漫着悠闲而浪漫的气氛。

   
   也许有人会建议，有温驯的羊似乎就得有凶残的狼，否则故事就不够精彩。我开始也这么想来着，但我不得不很遗憾地告诉大家，狼和小羊的时代已经远去了。因为在我们人类无孔不入的渗透下，猛兽们早已销声匿迹、盾居深山了。其实这也要怪它们的祖上当年只顾威风，忽视了基因的重要性，结果让一群只会爬树的猴子后来居上。这说起来真的挺悲愤的，在它们眼里我们人类就是小人得志！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虽然没有狼，倒是有狼的远房亲戚、农场附近小城里的三条野狗，一直持续不断地骚扰羊群。可惜这实在是三条在事业上很失败的野狗，它们的偷羊阴谋从未得逞过，反而屡屡自食其果。不过得等到以后的故事它们才会正式登场。
   
   现在要登场的是童话农场的羊倌老莫和沈三。原先他们的日子也是过得相当惬意的。由于天天重复一样的活动，即使再没脑子的羊对自己的工作也早已轻车熟路，加之头羊的带头作用和两条牧羊犬的监督作用，羊群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这无疑让羊倌们的工作变得非常轻松。对统治者而言，他们最希望的事情就是被统治者能够自觉，也就是有觉悟。
   
   总之，觉悟性极高的羊群让老莫和沈三既省心又放心。每天早上羊圈的栅栏门一开，羊群便直奔前线。两位羊倌则在后头一边海阔天空，一边以蜗牛的时速朝草场蠕动。通常，等他们到达草场时，羊群已经用完早点正在小憩当中。成双成对的恋爱中的绵羊也正在利用此时缠缠绵绵。其实它们这也是在工作，对羊群的未来而言相当重要的工作。两条牧羊犬则在广阔的草地上，乐此不疲地玩着追逐游戏。
   
   老莫和沈三在大树下席地而坐。掏出烟斗，相互点上，深吸一口，白眼舒缓地从鼻孔里冒出。仔细感受一下，照样的多么的美丽，鸟叫是多么的动听，时光是多么的美妙——闲适的生活总能让人显出自己的艺术气质来。
   
   
   
   二
   
   但是，当农场长发现草场上的美妙时光后，一切就都改变了。老板总是看不得自己手下的员工舒坦的。
   
   很快上头下达肃整通知，宣布即将成立童话农场饲养部牲畜局牧羊处，处长将在两位羊倌中择优任命。更要命的是，上头决定将农场里的几百只羊分成两群，由两位羊倌各管理一群，两条牧羊犬也被迫分家。
   
   碧绿的草场上很快多了条很不和谐的白色三八线，曾经温馨的草场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而严肃。对羊群们而言这犹如晴天霹雳。伙伴亲友们就此分离，许多情侣被强行拆散，从此如牛郎织女般天各一方，连鹊桥会都没有。草场上顿时鬼哭狼嚎，昏天暗地。老莫和沈三这对曾经的亲密朋友也渐渐地形同陌路，手持皮鞭在各自区域内严密监视着羊群的动静。哪只羊不认真吃草或试图越界，便会遭受皮肉之苦。两只牧羊犬也不敢再玩追逐游戏了，消沉地在各自区域内晃悠，对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感到茫然与不知所措。
   
   就这样，曾经天堂般的草场，霎时变成了人间地狱。
   
   起初老莫和沈三都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草场自会恢复往昔的平静。但事实却并非如此，羊群里的躁动气氛与日俱增。这些羊看上去在埋头吃草，身体却日益消瘦。说实话他们也非常痛心，但为了那待定的处长之位，他们必须狠下心来，这就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三
   
   伟人还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高压之下，一向温驯的羊群也终于开始了抗争。这次划到老莫制下的曾经整个羊群的头羊，又起了带头作用。
   
   本来威风的头羊正与一头小母羊打得火热。同许多情侣一样，肃整后两头热恋的羊分别被划到了两个不同的阵营中。从此它们再也不能在一起缠绵了，只能远远地守望着对方，默默地流着痴情的眼泪，这也确实太残忍了！开始两头羊还乖乖地呆在各自的羊群里，渐渐地它们开始在三八线附近徘徊，含情脉脉地眺望着对方，跃跃欲试。
   
   老莫很快发现自己的头羊欲谋不轨，他非常生气，作为领导头羊竟然以身试法！他不断地驱赶头羊，禁止它靠近三八线。但这都无济于事，陷入情困的头羊已无心羊群的管理工作，现在它的眼里只有敌方阵营的那头小母羊，这真让老莫很有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一天，事情终于变得严重。已禁不住煎熬的头羊不顾一切地越过三八线，与小母羊团聚到了一起。那场面颇感人，却让老莫火冒三丈。他手持皮鞭怒气冲冲地奔跑来，朝着头羊挥舞开了鞭子，草场上上演了惊心动魄的一幕。头羊最终被老莫死死地拖了回来，它的嗓子已经嘶哑，身上到处是血痕，眼睛却一直盯着远处的小母羊，这真是头痴情到家的羊。小母羊也被沈三套住了脖子，动弹不得，痛不欲生的样子。其实沈三对小母羊的越轨行为一直是持默许态度的。他的小算盘是，只要自己的小母羊将对方的头羊勾引住，对方便会群羊无首，陷入更严重的混乱状态，这可是典型的美羊计。
   
   但让沈三始料不及的是，有头羊和小母羊首开纪录，接下来双方的绵羊都开始蠢蠢欲动，三八线附近的敏感区域成了绵羊们约会的热闹地方。对羊群的阵营划分面临着崩盘。
   
   对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径，老莫和沈三立即采取了严打措施。他们将带头的头羊和小母羊分别拴在两棵遥遥相望的树下，并严刑拷打，杀鸡儆猴。老莫也是试图改造头羊让它重新做羊的，他不断地对它做思想工作，结果头羊死不回头，彻底丧失了觉悟。老莫又挑选了几头漂亮的母羊去诱惑它，坚守着自己的纯真爱情的头羊对它们都视而不见，还用羊角把它们抵得落荒而逃。老莫感到，头羊真的是色迷心窍、走火入魔了。
   
   几天后，冲突发展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当沈三对小母羊进行拷打时，远处怒不可遏的头羊的撕心裂肺地咆哮着，它用尽全身的力气竟然挣断了绳索。这下沈三倒霉了，面对正以光速咆哮而来的头羊，从不会爬树的他竟如武林高手般一飞身便上了树，但还是让头羊把屁股顶开了花。大树剧烈地颤动着，沈三一手扒着树一手捂着屁股，摇摇欲坠。
   
   头羊现在更关心的是小母羊，它丢开沈三走到小母羊面前，心疼地舔着小母羊身上的伤痕。不远处两条牧羊犬正龇牙咧嘴地飞奔而来，老莫也握着一把刀愤怒地跑来，他已下定决心处决掉这头已彻底堕落的羊！情势危急，头羊死死咬住拴着小母羊的绳子，它终于咬断了绳子，满嘴是血。
   
   两只重获自由的羊开始大逃亡，但它们始终是跑不过牧羊犬的。草场后面是陡峭的高山，它们很快便被堵在了山脚下，老莫也握着刀追了过来，他发誓一定要手刃这头给自己丢尽脸面的羊！
   
   正当大家都以为这两头羊即将成为亡命鸳鸯了的时候，两头羊忽然前蹄跃起，朝天空咆哮着。老莫以为它们是在做垂死挣扎，但他突然看到两头羊的背上竟然长出了翅膀！翅膀越长越长，越长越大。两头羊开始煽动翅膀，带起的风把两条牧羊犬吹得屁滚尿流，老莫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不知所措。
   
   随着翅膀的煽动，两头羊缓缓升到了空中，越升越高，越飞越远，终于消失在了云里。
   
   四周恢复了安静。坐在地上的老莫、趴在树上的沈三、屁滚尿流的牧羊犬、所有正受压迫的绵羊，都呆望着高高的天空，那里除了云朵外什么也没有。大家都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四
   
   形势一下子变得非常严峻。
   
   自从头羊和小母羊莫名其妙地长出翅膀叛逃后，羊群便彻底失去了控制，所有受压迫的羊都勇敢地起来反抗。又有好几对情侣试图逃跑，当然，再也没有过长出翅膀的羊。
   
   已慌了手脚的老莫和沈三，在各自羊群里展开了血腥的屠杀，草场上又是一片血雨腥风。这直接招致了整个童话农场的公愤，因为农场里的所有人，包括怪怪、祁祁，还有老鼠王国的耗子们，都不得不因此而吃了长达一个月的羊肉！农场里的羊肉腥味无处不在。大家再也不觉得绵羊们生的伟大死的光荣了。
   
   最终，大家一致决定，炒了老莫和沈三的鱿鱼！农场长顺应民意，做了个比较时髦的处理决定，让他们引咎辞职。老莫和沈三连羊倌也作不成了，他们其实都成了农场长的替罪羊。
   
   设立牧羊处的决定最终不了了之，三八线被撤掉，羊群又重新合为了一群，草场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每天早上只要羊倌将羊圈的栅栏门打开，绵羊们便在头羊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地奔赴草场，开始一天悠闲而浪漫的除草战斗。
   
   当绵羊们在草场上优哉游哉时，它们时常若隐若现地看到，两只长着翅膀的绵羊在高高的云朵里欢快地穿梭着，真可谓双飞双宿，这是多么浪漫的事啊 ! 但对羊倌们而言，这可一点都不浪漫，他们惶恐万分，禁止绵羊们抬头看天——但是，羊脖子终究是长在羊自己身上的。
   
   
   
   2006-7-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