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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话农场(之一)看门猪的故事
一
没人知道这里从何时起就多了个农场。其实也许每个人在潜意识里早就注意到了农场的存在,但它实在与自己的吃喝拉撒睡没什么关系,所以大家都不会把自己哪怕百分之一的精力浪费到它头上来。
总之,在所有人都忙着各自的吃喝拉撒睡的时候,农场诞生了。没人会为此过多地诧异,唯一让人稍感意外的是,它竟然有一个很诗意的名字:童话农场。这是一个诗意有罪的时代,因为诗意的东西会让已经麻木的世人,又意识到自己的庸俗与堕落,这实在是很痛苦的感觉。所以,大家对农场本身并无任何意见,只有农场大门前悬挂的那块牌子,会让他们稍微皱一下眉。只是皱一下眉,大不了眼不见心不烦,继续属于自己的吃喝拉撒睡。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没过多久,遭受冷落的童话农场竟然成了世人关注的焦点。
事件的导火索是农场里经常传出的犬吠声,这声音又洪亮又连续又有节奏,音色纯正音质饱满。每一个路过农场门口的人都会被其震撼,不知多少在门口徘徊的小偷闻此声而却步。
关于这狗的血统,几位爱狗人士起了争论,有说德国黑贝的,有说中国藏獒的,有说英格兰牧羊犬的。但由于农场大门很少开放,似乎与世隔绝,里面的人对此竟也讳莫如深,闭口不谈,这无疑又给狗增添了许多神秘色彩。关于狗的血统与身世的N个不同版本迅速在民间流传开来,有人说它是英国女王爱犬的私生子,有人说它与外星生物有关,还有人说这是一条正执行秘密任务的狗。总之,这条神秘的狗成了民众们茶余饭后很好的谈资。
学术界也闻风而动,专家们为这条神秘的狗编了个代号:NX。围绕着NX的血统之谜,各路专家展开了激烈论战,很快在全国各地形成了几大派别。各派别间唇枪舌剑,以至于相互谩骂,最后发展到人身攻击。在出版界,关于NX的书籍,学术的、纪实的、推理的、科幻的、魔幻的,一上架便被抢购一空。为了与各路NX专家们签约,出版商之间也展开了激烈的竞争。
就这样,一时间全社会掀起了一股NX热。可怜的NX,它并不知道自己被卷入了一场全民参与的漩涡中,而它就处在漩涡的中心。
二
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已声明远扬的NX终于引起了狗贩子们的注意。
出场人物黑七,自小以屠狗为业,已有几十年的屠狗史,丧其刀下的狗不计其数,圈里人封其为“狗圣”。几十年下来,黑七身上早已沾染了浓重的狗血腥味,无论多么凶猛的狗,只要一到他近前便立马歇菜,不战而降,“狗圣”之称可谓名副其实。
但近几年来,由于人民需要国家又不禁止,屠狗队伍迅速壮大,竞争也随之加剧,圈里已有许多后起之秀向黑七老大发起了挑战。黑七深感自己的“狗圣”之位已岌岌可危,他迫切希望通过消灭几条名犬来捍卫自己的老大之位,这时NX进入了他的视线。
计划当然是在一个月黑风高夜付诸实施的。经验丰富的黑七很轻松地就越过了层层防线,翻过高墙进入了童话农场,来到了他所推测的狗窝附近。按照以往,黑七会通过灵敏的鼻子嗅到狗窝旁。然后单凭自己的一身狗血腥味,只要那狗没感冒它便会不战而降,任由黑七摆布。但今天似乎不太对套路,黑七嗅来嗅去就是捕捉不到狗味。
就当黑七怀疑是自己感冒了的时候,他突然踩到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黑七的眼睛在暗夜里也是能基本看清影像的,他弯腰凑上去一瞧,发现自己踩的竟然是猪屁股。真晦气!黑七将自己鼻子失灵的怒气撒到了猪身上,朝猪屁股猛踹一脚。没想到那猪哼哼一声,回过头来便狠狠地咬住了黑七还没收回的脚。黑七心头一凉,这哪是猪啊,分明是被狗咬的感觉嘛。剧烈的疼痛涌了上来,黑七一记重拳打在了猪嘴上,猪一松口他赶忙将脚收了回来。
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狗吠声,农场里的探照灯也随之亮了。黑七惊呆了,灯光下发出狗吠声的分明是一头浑身乌黑的猪。但他已不能多考虑了,因为他得逃命了。
黑七踉踉跄跄地朝农场院墙跑去,那头会吠叫的猪紧追在后头。两只脚不够快黑七便两只手也着地。黑七真的变成了一条黑狗,他的嘴变长成了狗嘴,吐出了长长的狗舌头,他的腿成了狗腿,手成了狗爪,他屁股前长出了长长的尾巴。
变成了狗的黑七很快便跑到了院墙下,他一跃跳到墙头上,又跳出墙外,消失在了夜幕中,只剩那头猪在院墙内不停地吠叫着。黑七真的成了狗圣。
第二天,农场管理人员给农场长的报告是,昨夜有一不明黑狗入院,被发现后跳墙而逃,不知踪影。农场长并未深究,虽然他也知道那院墙有十几米高。
不过从那以后民间一直流传着一个神秘的传说,一个关于黑七最后一次盗狗的传说。
三
做了这么多铺垫,现在我终于可以直接写我们的主人公怪怪了。
怪怪就是专家们眼里神秘的NX,黑七眼里那头咬人的猪——也就是说,怪怪是一头会吠叫的看门的猪。与它的名字一样,怪怪其实就是一头可爱的猪,它并不神秘,只是世人希望它神秘而已。与其它的猪相比,怪怪唯一有些与众不同的,只是在事业的选择上有些离经叛道罢了。而这还得从怪怪出生时说起。
现在该老祁登场了。老祁是童话农场饲养部牲畜局养猪处的处长,其实就是一个猪倌。祁处长制下有三个小猪倌,一般还有几十头猪。猪倌的工作就是迎接小猪来到这个世界,然后将它们伺候长大,最后再送它们上路。当然,祁处长也是有抱负的人,在为猪们养生送死的同时,他也一直在为如何能升局长而伺机窥探门路。
老祁清楚地记得,怪怪出生时是他亲自接生的。怪怪一出生便有些与众不同,毛色乌黑发亮,在十几个白毛兄弟姐妹里独树一帜,而且它出生不久就精神抖擞,活蹦乱跳,“怪怪”之名便由此而来。怪怪是一头小公猪,总所周知,公猪一生的主要任务就是增肥。从专业的角度讲,老祁当时对怪怪的生长前景还是很看好的。起初形势也是很可喜地朝着这方面发展的,怪怪能吃能睡,在兄弟姐妹当中是长得最快的。很快,怪怪满月了。
正当老祁考虑是否对怪怪进行重点培养,以使其成为自己升职的筹码时,意外发生了。这对老祁而言真的是很痛心的事情。
那其实是极平常的一天。进完食后怪怪照例与兄弟姐妹们在猪舍里嬉闹。忽然,从猪舍外传来了一阵洪亮的犬吠声。大家都知道,那是农场的看门狗阿麦在叫。阿麦对自己的嗓门很是满意,有事没事就吊上几嗓子,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了。但今天阿麦的叫声对怪怪而言犹如醍醐灌顶,这头小猪忽然觉得这狗的叫声是如此地熟悉与亲切。
在这里我要插播一段。据我推测,事情的真相是,怪怪的母亲老母猪在坐月子期间,它所在的猪舍后面便是阿麦的狗窝,也是阿麦经常吊嗓子的地方。也就是说,怪怪整天所受的胎教便是阿麦的狗叫声,它那正在发育的大脑无形中记录下了这种声音,这也许是一种无意识思维,却也是最牢固的思维。今天阿麦的叫声猛然将怪怪最深处的记忆唤醒了。当然,也许有人会问,为什么在十几头小猪里只有怪怪醒了?我已经说过,怪怪是唯一一头与众不同的猪,就像我们只拥有一个凡高一样,凡高太多了那就不是凡高了。
言归正传,怪怪竖起耳朵聆听着阿麦的叫声。它的猪唇下意识地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终于,这头小猪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吠叫,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猪舍里传出了一连串清脆的狗叫声。外面的阿麦一时摸不着头脑,哑了火。而猪舍里其它的小猪早已瑟缩在墙角,惊恐地望着怪怪。怪怪真的成了怪物。
老祁马上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出了这种怪事实在不吉利,上面可能会怪罪。而且自己这个猪倌把一头猪培养成了一条狗,若传扬出去自己的名誉恐怕会毁于一旦。到时候别说升职,连处长也别想干了。痛定思痛,老祁决定必须立刻将怪怪消灭在摇篮里,以免酿成大祸。
夜里,老祁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悄悄来到了怪怪所在的猪舍。对老祁而言,这里所有猪的小命都捏在他的手里,即使自己悄悄干掉其中一两头,再随便扯个谎,也是不会有人追究的。
怪怪毕竟还是一头小猪。依老祁的设想,他左手抓住正熟睡的怪怪的后腿,将它拎起来,右手握住匕首朝猪脖子来一刀就OK了。想到这老祁忍不住发出了阴邪的笑声。可等实际操作时让老祁没想到的是,怪怪似乎已经意识到了危险的来临。老祁刚抓住怪怪的后腿,它便猛然回过头来咬住了他的手。随着老祁的惨叫,他松开了手。怪怪迅速跑到猪舍低矮的正墙下,它一飞身便跳到了墙上,然后跳下墙朝养猪区外跑去。老祁也赶忙忍痛追了出去。
怪怪跑到了养猪区外,这引起了不远处,狗窝旁的阿麦的警觉。它朝怪怪吠叫了几声,怪怪竟也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发出了同样的叫声。怪怪与阿麦都很意外地望着对方,这时握着匕首的老祁已经追了出来。怪怪迟疑地望着阿麦,然后径直朝它跑来。此时的怪怪已经将宝押到了阿麦身上,但也做好了葬身狗腹的准备。
接下来的事实证明,怪怪将宝押对了。起初阿麦只是站在原地,诧异地看着朝自己跑来的怪怪,直到它钻进了自己的狗窝里。当老祁也追过来时,阿麦马上闪到了狗窝前,它龇牙咧嘴地怒视着老祁,俨然一个全副武装的战士。这真的是一条极富正义感的狗。
这阵势未免让老祁心生惧怕。他知道阿麦是一条多么凶猛的狗,它年轻时曾将一头狗熊打败。而且它是农场长一手带大的,自然很受宠信。
双方对峙了有一分钟,最后老祁小心翼翼地后退了几步,极不情愿地撤退了。他想,也许阿麦只是以为自己在与它争抢猎物,明天他就能在狗窝旁看到猪骨头了。但事实证明老祁完全想错了。此后的几天老祁看到阿麦与怪怪一起进食,一起散步,一起吊嗓子,阿麦还以狗的标准对怪怪进行军事化训练。连老祁也不得不承认,在阿麦的调教下,小猪怪怪越来越像一条狗了。
四
权衡再三,老祁不得不决定,在东窗事发前主动将此事汇报给农场长。当然,在老祁的汇报里,自己完全成了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而怪怪则是一头可恶的该杀的小猪。
农场长真的是个很有趣的人。听完祁处长痛哭流涕的汇报后,他竟哈哈大笑,说,这真是一头很有意思的小猪,我倒想见见它了。
农场长的反应完全出乎老祁的预料。他真的走出门去看怪怪了,老祁只得也赶忙跟了出去。
这是怪怪平生第一次见到童话农场的最高主宰者。他看上去只是一位面容慈祥的老人而已,让怪怪顿时没了戒心,不过它马上看到了农场长屁股后头的老祁,这让怪怪又提高了警戒。阿麦则毕恭毕敬地围着农场长转,尾巴摇个不停。怪怪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农场长屁股后头的老祁也变成了一条摇着尾巴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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