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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今生[3] [五]
自从老伴告诉他儿媳妇怀孕的消息后,朱爷爷突然增加了查字典、读古书的次数。朱奶奶虽然觉得有些异常,却并没往心里去,她不知道朱爷爷是在为未来的孙子或者孙女准备名字。
朱爷爷自侍家学渊源、才高八斗,可是生不逢时,因此不仅治国、甚至报国也无门。现在只好退而求其次,努力塑造齐家有方的好形象。他如愿地把儿子送进了大学,又在他毕业第二年帮他娶回了太太,现在眼看着就要当爷爷了!心里的高兴决不亚于美国总统竞选成功。同时自认对得起朱家的列祖列宗,将来两眼一闭,并不怕见前清举人老祖父、和曾在国民政府的大学里做教授的父亲。每每想起这两位先人,他就找回了书香门弟的感觉,就觉得老朱家不仅为人处世、待人接物不可糙次,做招牌的名字更要别具一格。他一头扎进古文旧诗堆里,要找出又高雅、又上口、又创意的几个字,等儿媳妇生下孩子来认领。
他幻想将来叫自己爷爷的应该是孙子,同时应该是个通才,所以想以“不器”命名,语出《论语》之“君子不器”。可是得意了大半月,差点没给自己的疏忽气得脑出血--原来他发现这两字的偕音和伟哥修正的错误相当。于是他又想让小孙子做个谦谦君子,以“怀德”名之,取自《论语》“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可稍作推敲,又觉不妥。这“怀德”两字偶意虽深,却失于直白,且有过俗之嫌。后来搜捕的范围不断广大,可是有幸落入他法眼的好字仍然没有出现,觉得这杰出的中华文字没一个配得上他更杰出的孙子。他既失望、又恼火,感觉前人的智慧不过尔尔。送孙子的好礼物,还得另想办法。
朱爷爷兴之所致,把能找到的诗词歌赋、经文典籍扫描一遍,足足花了大半年时间,害得他精疲力尽,头大如鼓,却一无所获。失望之余,他决定放松一下这些日子积累的紧张,便从儿子的书柜上找来几本百科月刊,漫不经心的浏览起来。不曾想里面一篇美学随笔,引起了他强烈的共鸣。那文章说:美的最高境界就是简单!也即是说,简单才是美。他想自己真是老糊涂,白活了这六十二年,竟只会在一条道上走到黑,忘了退一步才是海阔天空,忘了“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三五年”,忘了后生才真正的可畏!自己在故纸堆里上窜下跳、踏破铁鞋,倒不如这一现代版的微言大义给人的启示。他自觉豁然开朗`茅塞顿开,信手就先把未来孙子的名字确定为--“一丁”,小名“丁丁”。而未来孙女的命名,因为有了清晰的思维方向,取个温文尔雅的名字便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六]
朱太太因为生出来的是儿子,自信在朱家的地位将一路飚升,所以本来就不怎么谦虚的表情更增添了结结实实的冷傲。她任由朱先生将自己抱离推车、任由他小心翼翼的把自己放在病床上、帮自己盖好被子,也不愿合理回应朱爷爷、朱奶奶的关切和问候,只有摆动幅度难于辨认的摇头或者点头做偶尔的打发。她的不言不语只增加了朱先生的心疼,同时让朱爷爷、朱奶奶的感激进一步升级,周围的喜庆气氛也没有因此消减。刚刚被提拔为爸爸、爷爷和奶奶的三个人争着要抱一抱儿子和孙子,当再次轮到爸爸抱儿子时,朱先生才想起还没替儿子向爷爷要名字,于是他抬头问朱爷爷:
“对了,爸爸,给您孙子起的名字呢?”
朱爷爷不愿主动说出来,只等儿子或者儿媳向自己讨要。现在儿子及时提起,他便顺势宣布:
“呵呵,名字我早想好了!就叫--”他在空中比划着:“朱-一-丁!小名丁丁。”
“朱一丁?丁丁?好!”爸爸和奶奶同声赞许,朱太太也例外地抬了一下眼皮,表示她一直清醒着并对儿子的名字也同样地在意。
朱爷爷因为有干脆利索的赞许而倍受鼓舞,所以有兴趣发表自己对“一丁”的理解,他对儿子、儿媳说:
“名字虽然只是符号,但这符号却大有讲究。你们年轻人不是说简单才是美吗?因此我就想:所谓简单,它应该是形式--也即是结构`在名字就是笔划--上的简单,但不能没有内容。没内容的简单那只能叫苍白,一如没知识`没文化也没教养的--人。”
他原本应该说“没教养的漂亮女人”,但有儿媳妇在,恐有为老不尊之嫌,所以话到嘴边,又临时拿去了那个形容词,并简化为中性人。
“具体到咱们丁丁--”他终于言归正传:“‘一丁’这符号既简单又明了,可以解读为‘一个男人’。年轻人说某某某‘很男人’,也就等于说他很勇武、很正直、有思想,因此咱们丁丁这名字,并不能简单理解为性别上的男人,而是有更深一层的含义。并且,这名字叫起来也蛮上口嘛!小名就更动听了:丁丁、丁丁--有韵味、又有乐感。”说完他自己先得意地笑了起来。
对于朱爷爷的这一翻高谈阔论,朱奶奶是既惊鄂又佩服,儿子的表现是有赞赏又有不以为然。他替自己的儿子谢过爷爷后看了一眼朱太太,却发现她不易觉察的笑容有些勉强又有些暧昧,大有把蒙娜丽沙比下去的可能。他哪里知道,朱太太正躲在笑容后面想:这老头简直是在胡说八道,天生就该是右派!
[七]
按佛家《三世因果经》的说法,一个人应该有三世:前世、今生`下世。又说今生的人从前世转来的时候,因为喝了孟婆汤,所以就把前世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可是前世的八戒并没有喝孟婆汤,今生的朱一丁还是失去了前世的记忆。想来是由于老猪纵身下凡时头先着地,不幸摔成脑震荡,因此有孟婆汤的功效。不过他的错误却恰好让他站到了正确的一边--象一切喝过孟婆汤的现世生灵,朱一丁无牵无挂、昏昏噩噩地来到人世。在与朱太太一道让医生观察了二十四小时后,便陪同雄赳赳、气昂昂的妈妈回了家。
朱爷爷高才、朱先生博学、朱太太中慧、朱奶奶精明,朱家四口的智商算得上上乘。可是他们的高智商缺少神韵,只分得清世人的是是非非,却辨不准天神的来龙去脉,所以他们谁也看不出、想不到--当然也不去想--朱一丁的前世,因为他们从不相信据称可以通神、可以究前因、测未来的神汉、巫婆和算命先生,即使在他们最落魄的那些年月也未破例--当然就是信了他们,也未必就能调查清楚朱一丁的历史问题。眼前这刚刚出生的朱一丁发育正常、五官端正`神态自若,全没有异常迹象。他出生体重刚好四千克,换算成中国的计量单位就是八斤,在国人眼里是个吉利数。不过朱家向外发布只说是大胖小子,省略了这无谓的具体数字。这些天老朱家门庭若市,前来贺喜的亲朋好友骆驿不绝,他们无一例外地夸小丁丁天庭饱满、地廓方圆`相貌堂堂,结论是“将来前途未可限量”。朱先生的朋友临走时还拍拍他的肩膀直夸他:你真能干啊!说完带着怪笑就走,也来不及看一眼朱先生那张难为情的脸。
朱一丁象福星一样降临到朱家,带来的不仅是全家老小的欢乐,而且还给他父亲带来了官运。丁丁出生的第二年,朱先生就意外地被“年青化”到区委办公室的领导班子里,做上他没想到的副主任。一年后又被扶正,算是这个上传下达的要害部门的主管。尽管这主管在官本位里只是个小科长,但它如同竞技场上的起跑线,站在那儿表明有资格参加比赛,不然就只能老实本分的做观众。朱先生的升迁让朱奶奶对“母以子贵”有了切身体会,也加深了朱太太对“妻以夫荣”的认识和理解。只有朱爷爷不以为然,常抱怨儿子的上司埋没人才,自己的儿子虽然不争气,但也完全有能力为国担当更重要的责任。他哪知道,如果不是赶上干部选拔的新风潮,区委新书记又是儿子同学的父亲,就算人品学问再了得,也难有他儿子的出头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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