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還有「義」嗎？
   
   龍緯汶
   香港社區工作者
   

   前言
   中國人數來以禮儀之邦自居，更曾自傲地以「東夷、南蠻、西戎、北狄」去形容四周的鄰國。當中，「四維」及「八德」可以說是中國人禮儀的核心。根據五代政治家馮道所言，「四維」是：禮、義、廉、恥。馮道更進一步解釋，「禮、義」是「治人之大法」，而「廉、恥」是「立人之大節」[1]。「義」位居「四維」的次席，可見其重要性。
   
   本文會就中國人對「義」的定義、「義」的種類、反對「義」的中國人、西方人的義、學者看「義」及「利他」及中國人還有「義」嗎？等幾個層面，加以分析及評論。
   
   中國人對「義」的定義
   有些人認為，「義」是公正無私的道理或舉措。本人則同意宋代理學家朱熹對「義」的定義。朱熹在《四書集註》認為：「義者宜也。」（作適當的事就是「義」）。
   
   什麼是適當的事呢？適當的事是指合乎孔子所教授的道德內容，而根據中國現代心理學的先驅陳大齊先生的分析，孔子所教授的道德內容可分做二十二個德目：「信、直、敬、忠、勇、孝、恭、惠、無怨、讓、敏、遜、剛、慎、莊、儉、愛人、寬、克己、訒、中庸、恕」。
   
   本人認為，只要做一件事時，只考慮他人的好處，而不顧慮自己的損失，就是「行義」了。
   
   「義」的種類
   
   正義
   要實行正義，不能徇私，有所為「義不容情」。
   
   三國時代，蜀國丞相諸葛亮北伐魏國，並派心腹將領馬謖駐守街亭。後來，馬謖違反軍令，不但導致街亭失守，更令蜀國北伐失敗。為了維持軍紀，「義」不能反悔，諸葛亮最後只好含淚斬馬謖。
   
   北宋名臣、開封府尹包拯，手執天下法律的準繩。他斷案如神，在他手下被判死刑的，何止百人。當中，陳世美為當世才子，亦是皇帝的妹夫。包拯卻沒有因此種種而「忘義」，照樣判他死在鍘刀之下。
   
   仁義
   仁義可解作愛正義，寬厚正直。仁義是：「施恩及物，裁斷合宜」。屈原曾以珍寶為仁義，以水深雪雰為小人。第一位把仁義合在一起的是孟子。孟子把仁義看作道德行為的最高准則，以「仁」指人心，即人皆有之的「惻隱、仁愛之心」；以「義」指正路，「義，人之正路也」。
   
   豫讓是春秋時代晉國人，在智伯門下任職，智伯很看重和寵愛他。後來，趙襄子聯合韓國與魏國滅掉智伯，趙襄子更將智伯的人頭當酒杯。
   
   豫讓認為：「嗟乎！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為報讎而死，以報智伯，則吾魂魄不愧矣。」豫讓於是要行刺趙襄子。第一次，豫讓冒充成為要服刑的人，混進趙襄子宮廷裡塗飾廁所，行刺趙襄子。失敗後，趙襄子的侍衛要殺死他。趙襄子卻說：「彼義人也，吾謹避之耳。且智伯亡無後，而其臣欲為報仇，此天下之賢人也。」最後釋放了豫讓。
   
   第二次，豫讓在身上塗漆，讓皮膚長滿惡瘡，又吞炭使自己聲音變得沙啞，令自己的樣子令人無法辨認，就算他的妻子也不能識別他，豫讓便在市上行乞。他的朋友很痛心，哭問他為何殘身苦形。豫讓答：「既已委質臣事人，而求殺之，是懷二心以事其君也。」過了一段時間，趙襄子出宮，豫讓立即在趙襄子必要經過的橋下埋伏，再次行刺趙襄子。可惜，還是失敗。趙襄子感到豫讓義烈，將自己的衣服給豫讓。豫讓拔劍跳躍三次，一劍劈下，說道：「吾可以下報智伯矣！」說罷便自刎而死[2]。
   
   南宋滅亡後，元太祖忽必烈派人到獄中，勸文天祥投降，並傳話予他：「宋朝已亡，宋主亦已跳海身亡，你對宋朝也已仁至義盡，不如投降吧！」。可是，文天祥認為仁至義盡的最追境界是殉國，堅持不降。文天祥在北京被處決後，行刑官在他的腰帶中發現下列遺言：「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唯其義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
   
   晚清光緒時期，林旭加入維新運動，被光緒帝委任為任內閣中書。慈禧太后發動戊戌政變後，軟禁光緒帝。林旭不顧安危，向慈禧太后力諫，保存光緒帝及新政（林旭認為是義的道理）。最後惹至慈禧太后大怒，被擲入黑獄。譚嗣同在獄中自知必死，曾讚揚林旭是「仁義君子」。1898年9月21日和譚嗣同、楊銳、劉光第、楊深秀及康廣仁等五人，一起被處斬於北京菜市口。
   
   無論是豫讓的報恩、文天祥的殉國，還是林旭的殉道，最後都要送上生命；看來，仁義的最高境界都是要將身死置之度外，這正是「捨生取義」的道理。
   
   俠義
   「俠」尚氣節、有擔當、樂於助人。「俠」大多不能容於統治階層，因為他們往往因為要「行俠仗義」而公民抗命，違反法紀。「義」與「不義」，很大程度上是指是否同情與支援被壓迫被剝削者，是否參加與堅持反抗。
   
   唐朝著名詩人李白「十五好劍術」，「結髮未識事，所交盡豪雄。……託身白刃裡，殺人紅塵中」[3]。李白深信「儒生不及遊俠人，白首下幃復何益」[4]，不甘心終生過皓首窮經的儒生生活。魏顥《李翰林集序》說李白「少任俠，手刃數人」；劉全白《唐故翰林學士李君碣記》也說他「少任俠，不事產業」。由此可見李白年少時就有任俠的一面。
   
   北宋末年，「勇悍狂俠」宋江反對強暴及貪官污吏，同情人民的疾苦。他好「濟人貧苦，周人之急，扶人之困」，因而被稱為「及時雨」。生辰綱事發，他「擔著血海也似的干系」，營救晁蓋。後來，成為「起義」軍將領，反對朝廷。可惜，施耐庵的在其《水滸傳》中，最後把宋江變成接受朝廷招安的失卻「俠義」之人。
   
   結義
   本來無關係的，為了另一方的好處，不計算自己的付出而連結起來，當是和自己有親密關係的，就是結義。所以，傷殘的人士身上可能會有義肢或義眼。結義為異姓兄弟的朋友，更會承諾兄弟有難時，會全力幫助，甚至「不能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古有成語「結義金蘭」[5]，正因為金代表堅韌的情誼，貧賤不移；蘭代表美德，如蘭襟代表良友。
   
   三國時代，呂布被稱為「不義之人」，是因為他殺了自己的義父董卓。而關羽被稱為「忠義之人」，是因為他於義兄劉備戰敗後，沒有「失義」，沒有投降敵人曹操（關羽只肯投降漢獻帝）。在長時間一起單獨相處的過時日中，關羽始終沒有非份之想，沒有勾引劉備太太（義嫂）的舉動。
   
   反對「義」的中國人
   道家認為「無為而治」，大家都專心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不必為他人憂累。戰國哲學家楊朱進一步發揮過這個觀點，認為「拔一毛而利天下所不為」（成語一毛不拔，就在此出），而大家都這樣做，安於己份，天下就可大治，大家亦可宜養天年。
   
   楊朱解釋，一毛雖然很微不足道，但積一毛可以成肌膚，積肌膚可以成骨節，人的身體和生命正是由無數的一毛構成的。因此，如果一個人為了外物可以捨棄一毛的話，他也可能會丟掉整個生命。這種極端重視個人生命的態度，又被稱為「為我」或「貴己」[6]。
   
   西方人的義
   西方人的義，與「利他主義」（altruism）大有關係。「利他主義」心中想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人。為了他人的利益，不惜犧牲。耶穌為了眾生犧牲自己，令眾生與上主和好。羅賓漢為了貧苦大眾與朝廷為敵，劫富濟貧。凡此種種，都成了「利他主義」實現的典範。
   
   學者看「義」及「利他」
   「義」及「利他」為何在人類社會形成呢？道金斯（Dawkins）提出：在物種競爭生存法則的自私基因裏，「同類選擇模式（kin selection）」決定了判別親疏遠近對影響生存的利害關係。這亦逐漸在人性裏出現了合作與互相幫助的模式，而且這種模式能否持續下去也決定在「互利原則」的是否具有相互性，即著眼在幫助別人是否便提升得到別人幫忙的機會率。相信，「義」及「利他」亦因此而形成[7]。
   
   中國人還有「義」嗎？
   明報於2006年07月22日，發表了一篇專訪查良鏞的稿件。查良鏞在訪問中表示：「我要透過武俠小說把中華民族這種精神承傳下去。」
   
   的確，在現今社會有很多「見利忘義」之徒，但卻只佔一少數。華人社會還有很多能人義士，見義勇為的。在香港粉嶺，就建有「景仰園」[8]。此園座落粉嶺和合石專為殉職公務員而修建的「浩園」毗鄰，乃特為悼念見義勇為而犧牲的市民所設墓園，型制與「浩園」相若，惟規模略遜。
   
   相信，大家絕不會忘記早年為拯救學生，而在八仙嶺大火中殉職的老師。大家也不會忘記，為了協助八九年於天安門被殺的學生討回公道而成立的「支聯會」及「天安門母親運動」。還有，為番禺太石村村民討回公道而身陷囹圄的郭飛鴻；為上海貧民出頭而鎯鐺入獄的鄭恩寵律師……
   
   參考資料
   [1]出自《新五代史‧馮道傳論》：歐陽修著。
   [2]出自《史記‧刺客列傳》：司馬遷著。
   [3]出自《贈從兄襄陽少府皓》：李白作。
   [4]出自《行行遊且獵》：李白作。
   [5]出自《易經˙繫辭上》：「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二人同心，
    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
   [6]出自《列子：楊朱篇》。
   [7]出自《自私的基因》，道金斯著，1990年。
   [8]「景仰園」：http://kinhang2.netfirms.com/pic/tribute.htm，
    上網日期：2006年12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