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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牧文集
·十、行宪先于修宪
·清醒的乐观
两次反右,三年饥荒
·“清理中层”和“内部肃反”
·反“右派”斗争
·在“大跃进”运动中
·暂时的缓和
·“反右倾”戏中有戏
政治运动众生相
·01.两个风派理论家
·02.大、小爬虫
·03.琉璃球
·04.告密者
·05.官僚的惊人无知
·06.“大义”灭夫
·07.职业打手和老运动员
·08.三个精神迫害幻想狂
·09.相濡以沫和咬群献媚
·10.铮铮铁汉
·11.处处有同情者和保护人
·12.嘲弄文革的人们
文集
·八九民运决非激进主义
·北京牌楼,西安城墙
·不必惊呼“狼来了”!
·不是“多余的话”
·不应贬低“为民做主”
·不愿做奴隶的时代
·迟到的呼吁
·重塑民族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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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韵和浩成兄“洛城偶感”
·从纪念胡耀邦看到的
·从徐世昌、段祺瑞到华国锋
·当代中国杰出的民主诗人——江婴
·党领导等于党专政吗?──改善才能坚持党的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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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杜导斌案的评论
·对加拿大独立调查报告的声明
·对抗是不必要的,反抗是必不可少的
·对辛亥革命的某些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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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开声明:献给当代中国最可爱的人——绝食请愿的人民英雄们
·关于联合国改革的呼吁──致联合国秘书长安南、联合国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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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评价“六.四”事件──纪念八九民运十二周年
·三年大饥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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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知道的习仲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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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六四和未来
·西安民运人士对当前时局的四点声明
·习仲勋晚年的几件大事
·新世纪第一个春节就释放所有政治犯──119名中国公民致全体中国公民暨政府的公开信
·严正的控诉
·颜钧的简况
·“窑洞对”和“周期率”
·一组绿色小品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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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8年10月中旬,延大分校3个多月的政治训练结束了。我们背着简单的行李,步行向延安进发。从宜川向北走了一天就到了临镇,临镇是老区,从临镇人的面色和精神状态看,当时老区人民的生活是比新区好,这是大生产运动起了作用。陕北的民风也和黄龙地区不同。洛川、宜川农村的妇女常常隔着门缝看门外的风光,一发现陌生男人经过,就扑地一声把门儿关了。陕北的妇女却大大方方,不怕男人,这不是革命的影响,而是古已有之。

   第三天下午,我们就到了延安。看到向往已久的宝塔山。我们都是心潮激荡,双眼湿润,悲喜交加,那是经过长期压抑、发自内心深处、自以为获得自由解放的激动,是1945年8月听到日本天皇发出投降诏书以后的第二次激动。

   当时的中共确实需要一大批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我们这些学生受到欢迎和礼遇。延安大学为我们修起了有门窗、有电灯、有木板床铺的新窑洞,新建了文学、教育、政治、经济建设四个系。文学系分为文学和新闻、艺术三个班;政治系分为行政、法律两个班;经建系分为工业、商业两个班。每个班又分为研究班和大学班,原来是大学程度的在研究班,原来是中学程度的在大学班。大学毕业的学生当教员或干部(当时,延大不评学衔统称教员)。我虽是大学肄业,也当了教员,但不在经建系,而是新闻二班的语文教员。伙食标准也提高了,每周可以吃一至两次细粮,教员们的早餐还加一碗豆浆。

   延安大学举行了一个隆重的欢迎新同学大会,延安的党政领导机关都有一位领导人参加。来自国统区的百余名同学推选我致答谢词。同学们所以要推选我代表他们,这表明:在1948年投奔延安的学生中,中间偏左的民主青年占了大多数。我拟出的讲话提纲,事先同一些有代表性的同学商量过,主要是歌颂延安,但却讲的是当时的真情实感;同时也用自我批评的语气表达了我们某些不理解、不满意的地方。边区《群众日报》未加删改全文发表,边区教育厅选为中学生课外阅读的教材。这也说明:当时的陕甘宁边区还有一定的言论自由。只是边区政府副主席、中国民盟西北总支部主任委员杨明轩老人,出于个人的关心,托人给我带来两句话:一句是:太阳里边还有黑子,不要看到边区存在的局部性、暂时性的缺点就感到失望。另一句是:你讲到同学们到边区以后的变化,有一条是:“从读大本书到读小本书。”你说的“小本书”大概是指毛主席著作的单行本,这样说不好。”虽然我一进边区就知道要管住自己的笔和舌头,但我只注意到不去讲宋纹演那样反苏反共的话。听到杨明老的提示,我才懂得像“小本书”这样的话也是犯忌讳的,因为那意味着贬低毛泽东思想。

   我当语文教员,最怯火的是写板书和为学生批改作文,因为我的字太难看,被同学和同事们称之为“小儿体”。好在我的学生气很重,撑不起教师的架子,和年龄相差无几的同学们相处得很亲切。他们对我并不苛求,他们觉得一个学工科的人有那样的语文知识已经不容易了。我喜欢《大公报》,在延安有时也说大公报好。原有的教师和学生告诉我:周恩来对大公报的评语是:对国民党政府“小骂大帮忙”。他们善意地劝我不要再宣扬大公报了。我也听他们的。

   刚进边区的民主青年还保持着独立思考的习惯。当新闻班学生参观西北党政机关报《群众日报》的时候,就向社长杜桴生和总编胡绩伟提出不少问题。其中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国民党的报纸说假话,共产党的报纸有时也不说真话?杜桴生和胡绩伟都是四川人,长于辩论。胡绩伟回答关于真话、假话的问题说:新闻报导的真实性要服从党性原则。符合党的利益的真话当然要说,不符合党的利益的话,要在一定的范围去说,不一定公开报导。当时,我们都佩服胡绩伟的辩才。他讲的那些道理并不能说服我们。但是,既然我们已经下决心跟着共产党走,他提到党性原则,我们不论通不通也无话可说了。

   1948年12月,我在延大新闻班工作不过一个月,延大秘书长高云屏找我谈话说:西北局城工部和延安大学想派你出去工作。延大给你的任务是为延大招生,招收国统区的大学生和高中毕业生;西北局城工部给你的任务,可能是利用你父亲的社会关系,做国民党军政人员和于佑任监察院系统人员的工作(当时我父亲有一个朋友李梦彪在武汉担任两湖监察大使),具体任务和作法,西北局会找你谈的。我估计是,五个月前关中地委要求我做的事,又向西北局城工部提出了,西北局城工部决定派我出去,延安大学又附加了为延大招生的任务。我对高云屏说:我不是党员,做地下工作恐怕不合适。高云屏说:你写一个入党申请书,经过学校党委和西北局主管部门考查以后,按特别情况处理,马上解决。当天晚上,我写了一页纸的入党申请,第二天,交给高云屏。因为那一天是“12·9”运动纪念日,所以,我把时间记得清楚。接着,我就向新闻班主任交代了工作。两、三天后,高云屏又找我谈话说:你的任务变了,杨明轩副主席要你给他作秘书,杨老德高望重,西北局有几位领导人是他的学生,都同意,明天你就到边区政府秘书处去报到吧。后来我才知道,当时的西北局书记习仲勋、组织部长马文瑞、统战部长(城工部和统战部是一码事)张德生和华北局书记刘澜涛都是杨 明轩老先生的学生。

   到了边区政府秘书处,第一个找我谈话的是副秘书长常黎夫。他说:听说你笔杆子能行。不过,边区对文字的要求和外边不同。你知道姚警尘吧?姚警尘是蒋介石武汉行营的秘书主任,在外边号称才子,他进边区后到西北局做文字工作,不能适应,他说要当小学生。你来了先学文件,帮助杨老和我剪贴报纸,帮助姬也力(秘书主任)编辑《边区政报》。以后再学习起草文件吧。常黎夫还拿出刘少奇的《论党》和《论共产党员的修养》送给我,要求我好好学习。显然,这是启发我争取加入共产党。杨明轩老人也同我谈话。他似乎知道我们这一类中间偏左的“民主青年”的思想情况,着重对我讲了学习毛泽东思想和“正确”认识边区的问题。他说:青年人好高骛远,容易把革命队伍理想化。其实革命队伍的人也是从旧社会来的,带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你不要一看到这些缺点,就感到失望。当时,我对杨老的意见全部接受了。后来才逐渐感到:革命队伍里的许多缺点,是从革命的目的和手段本身产生出来的,旧社会封建传统的影响,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但不是唯一的因素。

   我初到边区政府,同钟灵、杨实住在一个窑洞。钟灵是南洋华侨,17岁到延安,我到边府的时候,他是边府主席林伯渠的事务秘书,兼任边府俱乐部主任。他就是上世纪50-60年代,常常同方成合作画漫画的那个钟灵,是一个豪爽乐观、多才多艺、清秀文雅、长于交际的人。同住的第二天,他就在拍纸薄上为我画像,还请即将离开延安的林伯渠主席为我题了几句勉励的话。林老我只见过一面,鹤发童颜,声如洪钟,是一个慈祥亲切的老人。他听杨实说,我会写旧体诗,要我抄出几首给他看。真惭愧!我只是在初中时跟着老文人学过几天旧体诗,高二以后就丢到九宵云外去了,根本拿不出手,不敢抄给他看。几天以后,林老就带着秘书主任吴良柯和两个秘书陈昭、钟灵到西柏坡去了,我躲过了考诗的一关。

   林老离开延安后,副主席刘景范代理边府主席,刘景范是刘志丹的弟弟。他当时兼任西北野战军后勤司令员,为了后勤供应的需要,他要我画一副陕甘宁边区的详图。这一关比考诗要难百倍。我束手无策,只好向秘书主任姬也力求救。我说:我是学工科的,根本不懂地理,不会画地图。刘主席的秘书蒋连穆,是清华大学经济系的学生,不是也不会画地图吗!请你对刘主席说一下,还是请内行画吧。姬也力说:你不知道,刘主席的脾气,他要谁干谁就得干。他听说,你是大学的高材生,就以为你什么都能干,指名要你画,我不好说话。我说:那就只好请秘书长或杨老说话了。姬也力说:那也不好。我给你出个主意,边府民政厅有个赵创,他是专门画地图的,你去求赵创代你画一幅。我说:“那不是弄虚作假吗!”姬也力说:赵创画好以后,你不要直接交卷,由我代你交卷。这就不要你直接对刘主席说假话了。我到民政厅苦苦去求赵创,并且说明我遇到了过不去的难关,是姬也力出的主意。好心的赵创帮我作了一次枪手。

   刘景范当时只是不了解大学不可能培养出样样都会干的学生。其实,他是一个善良正直的人,后来一再挨整,没有整人;这是后话。

   1949年的春节,我有了新的生活体验,社会调查,军民联欢。中共在延安时期形成了一种规矩,在春节前后开展“拥军爱民”和军民联欢的活动。具体做法是,春节前党、政、军机关和群众团体派出干部到所在地的农民、工人、商人中去联系群众,征求意见;春节期间,把附近的民众请到机关、团体里来吃饭和联欢。大约为了让新干部学会“群众路线的工作方法”,边府秘书处派我参与了这件事情,很有新鲜感。

   从1949年1月开始,陕甘宁边区和晋绥边区合并为一个根据地。晋绥分局并入中共西北中央局,晋绥行政公署和参议会并入陕甘宁边区政府和陕甘宁边区参议会。西北军区司令部也称为陕、甘、宁、晋绥联防司令部。晋绥分局副书记张稼夫担任了西北局宣传部部长,以代替调任东北局宣传部长的李卓然,晋绥行署副主任王达成调任陕甘宁边区秘书长。晋绥分局书记李井泉和行署主任武新宇,都没有到延安来。解放后,李先后任中共四川省委书记、西南局书记,武任政务院副秘书长。

   张稼夫曾在农科大学毕业,作过南京政府中央研究院中共支部书记。在晋绥地区极左的土改整党中,因为反“左”受到李井泉的残酷打击。到西北局以后,我们觉得他是一个开明、宽厚的长者,后来还有许多动人的事迹。王达成原是清华大学学生,“12·9”运动中的学生领袖之一。思想境界和知识、能力都不高,是一个循规蹈矩、四平八稳的老干部。我在延安还有几个上级,也是“工农化”的高级知识分子。例如:当时的边府教育厅长江隆基是二十年代的德 国博士,边府秘书处长薛诚是闻一多的助教,边府建设厅农业科长康迪是中山大学农学院的讲师。这些人虽然还常常受到自由主义、教条主义、单纯业务观点的批判,但是在我看来,他们身上“党八股”的气味已很浓。例如:我们的秘书处长,成天埋在上面的文件和下面的工作报告里面,似乎看得少了,就降低了他的职权。其实,我的工作任务之一,就是从几公尺厚的工作报告中选择反映新情况,提出新问题和新办法的内容,作出摘要,送给秘书长和主席、副主席去看,并把最好的经过加工选登《边区政报》或《边政通讯》。我觉得那是让人受罪的苦差事。因为中共的工作报告。比国民党政府的公文还难看。后者只是“等因 、奉此”地提出问题和要求,前者却要写上那些千篇一律充满大话、空话、套话的政治意义和经验教训。有新内容的实在太少了,比较起来,还是林伯渠、杨明轩和习仲勋那些思想开明的领导人,有一些新的见解、新的语言和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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