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代民主政治中，党内民主是其基本组成部分。政党的民主化也是政治民主化的一个重要环节。在中国，自改革开放以来，民主政治的问题一直是理论界与学术界关注的一个焦点。民间对民主政治呼声很高，对党内民主的呼声也很高。然而对“什么是党内民主？”这样的问题却没有充分的讨论。不过马立诚先生对美国政体的考察从另一方面给我们提供了党内民主的一个活范本。

   要衡量党内民主，第一条就要看党的领导人是如何产生的。就是说，党的最高领导人，是由某个人或小团体指定的，还是通过公开的、充分竞争的、公平的选举产生的？如果是由指定的或秘密协商的方式产生的，那么这种做法肯定是不民主的。在美国，党的领导人（通常是该党的总统候选人，或是在任总统）是通过自我报名，各位候选人逐州进行初选角逐，最后在党的全国代表大会上通过，从而当选为总统候选人。每个党参加初选的候选人通常在两人以上。不仅最高一级的领导人是以民主方式产生的，而且地方的政党领导人也是以民主方式产生的，即通过公平的、自由的、竞争性的选举来产生，而不是由党的最高领导人，还是由组织部门任命来产生的。（第128页－155页）可见，党内是否有公开、健康、透明的政治竞争，是衡量党内民主的第一个尺度。

   实现党内民主，必须建立一套民主的党内权力结构，即党的内部组织结构的民主化。换句话说，党内民主要求党内的权力构成是由下至上、以民主程序逐级授权形成的。党的最高领导层在全党之下，而不是在全党之上。党内民主没有党中央：中央的存在意味着权力结构是由上至下的、由核心到外围的。作者敏锐地观察到，美国“两党都没有中央委员（会），没有掌握最高权力的‘常委’的设置。”两党都不实行中央集权的管理体制。两党的全国委员会主要是为选举而设立的，由各州代表组成，其主要任务是联系选民，管理选举经费与财务。全国委员会的权力很小，不能对全党提出什么方针政策，无法指导全党活动。党的全国委员会主席是总统竞选人任命的，他只是负责竞选，宣传候选人，对州一级的党组织和党务无权发号施令。（第97－98页）所以，中央集权的政党体制是不民主的。党内民主应该落实在民主上，而不是在集中上。

   党内民主同样应该体现在党组织的发展方式上。按照通常的理解，松散的组织是没有战斗力的。然而（尤其是形式上）严密的组织与民主政治是相冲突的。在美国，过于严密的组织极容易招惹人们的怀疑。民主的政党，其组织纪律性不能太强。通常的情形是，外部民主越少，内部纪律（至少在形式上）就越严。“美国两个党的力量就在它的松松散散。”（第99页）因为，越松散，越开放，就越有包容力，群众基础就越广泛，当然也就越有代表性。

   衡量组织发展的民主与否，有一个重要尺度，这就是看，发展党员是个人自主决定的，还是被决定的。自主入党权是党员和公民的一项重要的民主权利。在美国，“两个党对党员入党条件及入党程序都没有明确规定。也就是说，没有一套入党制度。它们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党员。很多美国普通人，称自己是民主党或是共和党，那其实是他们的自我认同。没有人承认他们是‘党员’，他们也不需要别人的承认。”（第95页）实际上，一个美国公民是哪个党的党员，是由该公民自己个人决定的，而不是党组织决定的。在美国，在进行选举前的选民登记时，公民登记自己是哪个政党的党员，那就算是该党的党员，而不必经过审查程序。美国的“共和党员也好，民主党员也好，一般来说，并不为党工作，不但不为党工作，而且可以‘朝三暮四’，随意变换自己的党籍。一个民主党员如果在下次选举中投票给共和党，那他就成了共和党员了。党员不受纪律约束，也无需按时交纳党费。”（第95－96页）。党员对党的参与度与忠诚度是靠代表性赢得的，不是靠纪律与惩罚或是分利赢得的。

   受篇幅所限，这里无法对这一话题做进一步的展开。虽是政治学者，我以前对党内民主的具体内涵思考不多，这里要感谢作者用生动朴实的语言和亲身的感受，向我们展示了“这才叫党内民主！”

   马立诚：《你投谁的票：我看到的美国政治奥秘》，中国青年出版社，2001年5月，244页，16.00元

   作者为政治学家，中国艺术院研究员

《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