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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兵器交战的追杀效应与文革一代的集体噤声
一、他们怎么都哑巴了?
许久以来,一个问题一直令我困惑不堪。怎么当年拥有那么广泛社会同情的造反派,如今会被众口一词辱骂得狗屎不如?怎么当年那么多参与过造反的人们现今面对这样的辱骂噤若寒蝉,丝毫不敢去讨回公道?
我清晰记得当年广州造反派--红旗派在广州市民中享有多么高的支持度。市区里表达、支持造反派观点的标语大字报占绝对优势。保皇派对造反派发动武装袭击受了伤,只能送到陆军医院去救治,而造反派武装抗暴受了伤则可送到任何一家医院去抢救。不是一般医院不愿救治保皇派的伤员,而是他们自知在市民心目中名声太臭,出于一种恼羞成怒的变态心理,拒不去一般医院。造反派组织在市区游行,到处得到喝彩和掌声,而保皇派的游行则沿途被群众起哄、喝倒彩。保皇派恼怒抓狂开枪打死打伤围观群众,从而更激起群众对他们的愤怒。
这种情况不独发生在广州。全国各地大致如此。如在武汉,保皇派“百万雄师”发动对造反派的武装进攻。造反派钢工总仓促应战损失惨重。这时沿街群众奋起支援造反派抗暴。他们自发地爬上屋顶,掀起自家屋顶瓦片,雨点般地向保皇派武斗队扔去。砸得保皇派抱头鼠窜。这些群众被戏称为“钢八司”。因为他们大多没有参加组织。八个钟头做完工后就回家。但是他们也有人心的向背。他们都同情支持造反派。 一个极为明确的历史事实是,武汉军方和广州军方都是支持保皇派的。保皇派有强大的后台。而造反派没有。市区民众之所以支持无权无钱、随时会被军区打成反革命的造反派,不是被逼迫胁从,或被欺骗蛊惑,而是发自内心对共产党统治秩序的不满(当然这个不满并没有上升为民主诉求--当今某些人正是以此来否定这个不满) 造反派冲击这个秩序,保皇派拱卫这个,所以他们憎恶保皇派、支持造反派。
造反派得到市民阶层的最大化同情支持,这一印象早已嵌入我的脑际。1979年到1980年我把工余时间都投入民刊活动,忙得头昏脑胀,根本没有时间去顾及社会舆情的某些变化。1981年到1989年,我连续苦读八年,获得中文、历史、机械制造三份大学本、专科文凭。一心钻进书本,不知世事变迁。直到90年代初到了海外,才如大梦醒来,始知天地大变。造反派早已不是为民众同情支持的群体,而是青面獠牙、坏事做尽、十恶不赦,为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社会渣滓、人间败类。
我几乎懵了。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搞的?怎么不见有人出来澄清、出来辩诬?当年那么多人起来造反,现在他们都到哪里去了?他们知不知道他们昔日正义的反抗行动已被歪曲得面目全非、被诬蔑诽谤成疯狂暴行?他们了不了解有人正在把文革期间党委、军队、工作组、保皇派、衙内红卫兵、工宣队、专案组、工人纠察队、贫下中农特别法庭等所犯下的种种暴行都移花接木、栽赃诬陷到他们头上?他们怎么都不说话?他们都哑了?声带都失去发声功能了吗?
二、冷兵器交战的追杀效应
我一直在思索,这是什么原因?终于,我想到了。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有一样十分重要。它有如冷兵器时代战场上兵败如山倒时的追杀场面。兵败的一方已毫无斗志。
火器时代与冷兵器时代作战有许多区别。其中掩护突围是火器时代的常用战法。比如一个营被敌方一个团追击。如果这个营挺下来与之硬拼,那有可能被包围切断后路,粮草不继、水源断绝而至全军覆没。这时营长有可能命令一个连留下来,利用有利地形构筑工事,阻击来敌。他还会命令多留弹药给这个连队。于是一个百多人的连队就担当抗起击千多人的敌团,掩护两个兄弟连队和营部转移的任务。为什么可以以一比十地进行战斗?因为火器时代的交战,枪支弹药会极大地增强一个人的战斗力。
冷兵器时代的战斗是短兵相接,面对面地进行厮杀。体力和武艺是重要的取胜因素。在通常情况下,交战双方体力武艺不会有太大差距。<三国>、<水浒>中的所谓“万夫不当之勇”,要么是文学夸张;要么是罕见情况。一百多人在开阔地带与一千多人,刀剑相碰,这一百人很快就会被击杀殆尽。但是在火器时代,一个身体并不强壮的人,搂着一挺子弹充足的机关枪,依托着平地垒起的工事战壕,就有可能与十个身强力壮的敌人对抗一阵。而一个百多人视死如归的连队抗击一个团的进攻,使同袍得以赢得时间转移就是有可能的事情。有报道在中越战场上。中国军队攻击一个卡在进军路线上的越军制高点。中方军队花了很大努力,付出重大伤亡后才冲了上去,一看,只有几具越军尸体。不由得气结。
火器时代,交战双方本来就拉开距离,又因火器使人数优势未必能成为决胜因素,故火器时代有可能实施有组织退却。冷兵器作战则大相径庭。冷兵器作战短兵相接极讲究士气,故以擂鼓激励之,战场上或旗鼓相当、战况胶着、鸣金收兵;或势均力敌、相持不下、死伤互见。退却是不可轻言的。因为退却往往会一发而不可收,变成大败。肥水符坚之败、萨尔浒明军之溃、一片石李自成之逃……无数战例都说明冷兵器时代的战场临时退却可能酿成兵败如山倒的局面。
这是因为一旦退却,被敌追上者不能返身抵抗。因为你一抵抗,战友们就跑得更远了,而敌人蜂拥而至。你一个人马上就会面临被许多敌人包围的局面,其结果是必死无疑。这个显浅的道理人人都懂。故一旦败退,大家都拼命地跑。谁跑得慢被敌人追上了,就是死路一条。这时就再没有战斗,只有屠杀。追到一个斩杀一个。
20世纪中叶的日本侵华。由于日军武器优于中国军队,且训练更佳,以至每战伤亡比例多为五、或六比一。最溃败的中条山战役是二十六比一。可是明清决战中,冷兵器的兵败如山倒使明军“各帅争驰。马步自相践踏,弓甲遍野。遥望火光,谓敌兵在前,走还,遇伏大溃。”此役明军死亡八万多人,而清军损失微乎其微。伤亡比率未见史书记载,但可推想当超过百比一。从此明军魂飞魄散,畏清军如虎。
李自成的一片石之败史书记载为“一食之顷,战场空虚,积尸相枕,弥满大野。”就是说,只是吃一顿饭的功夫,原来鼓声震天,杀声动地的战场瞬时沉寂下来。因李自成兵要么被杀,要么四散溃逃。逃者和追者都远离了一片石战场。剩下的只是一片无声的积尸。在这之前对明庭摧枯拉朽的农民起义军,从此被请军吓破了胆,根本不能再与清军再战,只能不断地溃逃。
可见,冷兵器交战,一旦兵败溃散,就只有被追斩的份。非但如此,还会使军心彻底崩溃,彻底失去抵抗的意识。
指挥官当然也懂得这个道理,所以罗马执政官克拉苏在罗马军团与蛮族作战一再失利的情况下,实施早已废止的十杀一令。他将从战场上败退下来的军队集中列队,顺序对战士队列数十,第十名被拉出来当场斩杀,作为对对战场败逃军队的惩罚。在这无比严酷的战斗纪律的监督下,罗马军团此后遇敌都拼死向前,不敢言退,终于扭转了一再战败的局面。
公元前119年汉代大将军卫青与匈奴伊稚斜单于的一场战斗情况亦是如此。由于双方都意识到此役生命攸关,都决一死战,不轻言退。战斗下来,匈奴虽最终败走,但汉兵亦无力追击。由于双方力战,战斗结果符合“杀人一千、自损八百”的冷兵器作战常规。卫青望着战场上汉兵与匈奴兵交错层叠的尸体,亦不禁盍然长叹:“惨胜如败啊!”
三、被无休止追杀的造反派
从1966年11月到1968年7月,造反派曾有几度战绩。可是,当毛泽东认为已不再需要造反派为其火中取栗时;当毛泽东认为造反派的的反政治歧视、反政治迫害已越出他容忍的底线时,他就伙同地方复职官僚和军方于1968年8月压制、镇压了造反派。造反派全线崩溃了。事情并不就此为止。一场又一场的追杀接踵而至。1969年“清理阶级队伍”、1970年“一打三反”、1971年“清查五一六”。许多造反派头头被升级为反革命分子遭枪决;许多造反派骨干被批斗、被监禁、被判重刑、被整得家破人亡。兵败如山倒的造反派丝毫没有抵御追杀的能力。侥幸逃过这几场追杀的造反派头头骨干说什么也逃不过1976年“十月政变”后的总清算。例如武汉“钢工总”的头头胡厚民曾被几捉几放,最终在“十月政变”后的大清算中判二十年徒刑。
事情完了吗?还没完,邓记共产党还要持续地搞清理“三种人”。当年造反派的头头骨干人物实际上都被列入了“三种人”。这场“清理”从八十年代一直持续至今。四十年了,要问“清理”到何时才会完结?到这一代人的自然生命全部走到终点。
在追杀力量如此强大,强大到九牛一毛之比,谈何反抗!全中国造反派中最铮铮铁骨的是胡厚民。他在法庭上慷慨陈词。历数当局偏狭、司法不公。当然,这极个别人的返身搏斗马上就被剿灭。“拒不认罪、态度极端恶劣”的胡厚民在二十年刑期将满前的几个月“病死狱中”。
如果说中国国内有着共产党的政治高压,使前造反派头头骨干人物想反驳、辨诬都无法进行,那么在国外应该没有这一障碍。可是,为什么情况还是如此呢?事实表明,国外一样存在著追杀。
1991年,杨小凯(杨曦光)在<中国之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六四反思、为文革造反派翻案”的文章,马上遭到多篇文章的批判,形同围剿。在强大的追杀下,杨小凯沉默了。
多年来,共产党已营造了铺天盖地的话语罗网。这个网络具有强大的追杀功能。任何想冲破这个罗网的行动,只会被罗网绞绝。共产党使对造反派的极端负面评价成为社会主流意识,谁不予认同,谁就一定是十恶不赦的造反派,是“四人帮”的残渣余孽。
为了避免被追杀,一位名作家在写广西杀人吃人惨案时,略去了杀人吃人的派别内容。他这样做是很可理解的。因为那时海外弥漫着浓烈的追杀气氛。如果说明是保皇派杀造反派吃造反派,就有可能被追查政治前科。共产党五十年代的“肃反”、六十年代的“清理阶级队伍”被另一班人在海外再次进行。
海外“清理阶级队伍”工作组实行这样的逻辑:造反派是坏事做尽、无恶不作的,因此杀人吃人的只会是造反派。如果你说造反派是被杀者、被吃者,那么你就是为坏人抵赖开脱,为坏人抵赖开脱者本身就是坏人,为造反派抵赖开脱者本身就是造反派。一个人一旦被查出有造反派的前科,他就完蛋了。海外“清理阶级队伍”工作组手持这样的高压电棍谁敢去碰,不怕被电死吗?
造反派早已溃不成军,被追杀未死的人们都各自四散谋求生路,反抗意识几近泯灭。
有的跪地求饶,反戈一击被接纳,为虎作伥做了追杀队伍中的一名小卒。
有的逃脱后,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开辟起一片园地,这园地系在当局的通融下才得以兴旺。因此应竭力隐去自己当年的那段经历,讳莫如深当是座右铭,如何还愿出来论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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