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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公郎飞鸿
向“中华民国邮政”致敬(3之2) 盛胜保1934年毕业于天津中法工商学院土木工程系。他是一位特别聪 明颖悟的青年,六年中学用四年读完,可是那时没有“少年班”,但 是因为年龄太小,因此不能“提前”考大学,只好被迫读两年预科, 白等到年龄达到18岁才允许进入大学。他是一个追求“好男儿志在四 方”的青年,因此大学毕业后不愿意接受一个比较安逸的北宁铁路的 工作,而是到尚未完工的粤汉铁路株洲韶关段,参加了最后的铺轨工 作。他把昼夜连轴地劳动当作莫大的享受,随后又参加了湘桂铁路的 建设。当调他来滇缅铁路的时候,从祥云到公郎,驿道要走五天,同 行的另外八个人都是坐滑竿,唯独他要骑马。他说:我“偏要骑马, 一则我不怕累,二则我最不高兴坐轿子,与我以前不高兴坐洋车一 样。这也许是有点人道主义的意思,但我是因为生性喜欢劳动。”可 是,这骑马的表现,勇于吃苦耐劳的精神,却感动了孙国梁,成了为 他做红娘的原因。
盛胜保他在公郎镇从1938年12月底到达,于1940年3月8日离开。其间 共计住了14个月有余。他给邵芳写信,起于1939年10月24日,讫于19 40年3月6日,130天中间发出了17封信,平均八天写一封信,总计 43,000余字,平均每封信2,500余字。这是一个求爱的男子惯有的积 极性进攻性。
云南人把山间的平地称为坝子。公郎镇就是处在一个比较大的坝子 上。解放后调整县治区划,公郎镇划在南涧县。南涧县是一个山地占 99.3%的县,余下的0.7%的平地被分割成大大小小的若干块“坝 子”。公郎镇是除了县城南涧之外,最大的一块坝子,但是也只有千 把亩平坦的地面,而且围绕这个坝子周围的山峰高出300~800米,形 成明显的落差,使它好象处在井底一般。《南涧县志》为此特地绘制 了一幅公郎镇的地形剖面图,形象地表示出它的“井底”位置和形 状。 盛胜保所在的第12总段就在公郎镇,负责公郎一带四、五十公里的测 量任务。铁路修建最大的难点之一是坡度过大。公郎地段的地势落差 大约是1,000米。从公郎镇到澜沧江边为13公里,有一条公郎河,公 郎河两岸是极为陡峭的V字型公郎河峡谷。一个总段下有三个分段, 一个分段下有两个监工所。盛胜保是监工所所长,负责公郎河峡谷的 测量。他率领着12名职工,外加三匹马、一只猪、一只猴子、一只鹦 鹉、五对白鸽、40只鸡,常年住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这是滇缅铁路 最最复杂的地形地势地貌。
公郎镇与公郎河口的13公里间,高差达614米,平均每公里是47米。 在公郎河口处的瓦郎山,切割深度达到1,523米,比泰安火车站与泰 山顶的高差还要大。2003年我前去采访,我站在离开瓦郎山不远处, 仰望瓦郎山,好象一根竹笋直插天际,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到峰顶上有 棵大树。据向导说,山顶上的那棵大树,直径有三米,是红木,他曾 带领云南省测量队爬到山顶就近察看过。这样复杂的地形给铁路的勘 察测量,增加了很大的难度。面对这样的地形地势地貌,每个测量者 第一要具备的素质就要有粉身碎骨的勇气和耐苦耐劳、健康强壮的身 体。
盛胜保的监工所开设在距离镇上十几里路的白迷山下、公郎河边的一 个没有村落村民的地方。他给这个地方起名叫峡口。公郎镇处在峡谷 当中,地势低坳,因此气候特别温暖。有一种木本四季花,花朵直径 有好几厘米,非常灿烂夺目,一年12个月,月月开放。正如盛胜保说 的,“这里的天气是:‘四季无寒暑,一雨变成秋。’所以每天都感 觉到是春天。”盛胜保就在这个拥有茂密的原始丛林,百兽竞奔、百 鸟争鸣的环境里,构建了房舍,安居、工作。
自从他有了求爱对象之后,盼信、读信、写信成了他最大的心愿乐 趣。为了预防信件遗失,盛胜保和邵芳相约给每一封信编号。他在公 郎镇发出的每一封信全部送到邵芳的手中。我在本文中只摘录一些和 通信有关的描述,看看“中华民国邮政”是怎样成人之美的。
1、“今日接到您11月15日的信,路中走了25日,慢得可怜,但途程这样遥远,不得不感谢绿衣使者的力量。”(1939年12月2日信,这封信实际上是走了17天,不知为什么算错了。)
2、“您想象不出公郎镇是多么小的一个地方!百多间高矮不一、建筑材料不同的房子,被几条横七竖八、凹凸不平、碎石铺的街道连络着,这是100多里方圆唯一繁荣的地方!在这镇里,平时买不到什么,要每六日四乡的人来‘赶集’,才有菜及一些其它的土产卖,本地人称这一天为‘街子天’。县里的小贾也在这一天由‘省里’运一些日用品之类来镇上兜销,凤毛麟角似的洋货,有时也偶然看得见一点,这还是铁路开办后的情形。
“邮局于每‘街子天’的隔夜由县里送信来此,‘街子天’的次晨带信回去投递,所以我们每六天才能享受一次读信及写信的幸福。
我们这辈做客他乡的飘泊者,都望眼欲穿的等候这“街子天”的来临,希望得到一封或几封亲属朋友的信,知道一些关于他们的消息,也就因此得些慰安。
“家母一个人在镇上租着一间房子住,与孙国梁君的家在一起,我则还在离镇十多里一座荒山脚下的监工处住,是一所处中新盖的房屋,还不太坏。我每于”街子天“骑马到镇上去看望我的母亲,同时看看有没有信。……
“一张旧的照片寄上给您,是我24岁时在湖南所照,距今已两年多了。这张的姿势及摄影术都很坏,因手边没有好的,只能以此搪塞。此影与上次寄您的一张,角度、服装、大小及时间都不同,您也许找不出两者的相似点来吧?参照两张不同的像,您能审视得出,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吗?……
“有人说依赖通信,决不易互相了解,我觉得有例外。唯物论者主张:思想是无声的言语,我们想做一种举动时,都可以用言语来代表,例如,‘我想写信’这句话并未说出口,但在脑中已有这句话经过的动作──这是他们的理论。一个人的性情习惯与思想大略是一致的,我们如把思想用言语坦白地暴露出来,而用代表言语的工具──文字──把他写在纸上,这样也许可以使互相有相当的认识。您以为这话对吗?愿这样做吗?对我觉得值得这样做吗?我现在不管自己的思想正确不正确,先尽我的能力这样做起来,希望您指正。……
“夜深了,冷,一切都在静止中,只有听惯了的水声还在耳边,它会陪伴着我完成这封信,并等候着这封信到达您的手边及回音,以至于期待着我次一信,第三信……第无限信的写作与获得芳音。再谈吧!祝您康健及新年快乐!
“胜保 28-12、16于云南峡口监工处”(1939年12月16日信)
3、“芳女士:我12月11日的信谅已在半途,16日的信也走了三分之一的路了,不出半月您可以陆续地接到我的信。计算我能接到回音的最近日期将在1月25日以后,这是多么遥远的时间啊!现在我仍趁‘街子天’寄您几句话,一则似乎非此不足了却一件心事,二则或许您不是也很喜欢得到一点关于我的讯息么?前者是我的感觉,后者是我的幻想,感觉是实情,幻想则往往与事实相反,也许地您并不欢迎我的信,是吗?……
“今天是‘街子天’,我在监工处写了这封信,预备立刻去公郎,所以心中不定,未能多写,请恕我!我的监工处本来是荒山,没有地名,‘峡口’这名字还是我提的,现在这地名叫开了,四村的百姓都用这名字叫着,这里的地形是两山合抱,中间一条公郎河,远看是一个很窄的口子,‘峡口’即因此而题。”(1939年12月23日信)
4、“翻开地图,看天津的经度是117度11分,公郎的经度是110度33分,两地相差16度38分,时间所差大约天津比公郎快1点5分又34秒。现在我桌上的钟是11点6分,那么您屋里的钟是12点11分钟,这正是半夜,您一定安然地睡了,想不到我在这里写信给您吧?”(1939年12月29日信)
5、“我不会写信!听说尤其是对女友写信,是另有一种方式的,否则难免有不尊敬的地方,我哪里知道什么方式呢?想一想我以前的几封信,都是信口开河,说我自己的事,不知有没有不尊敬的地方,如有,望您原谅我,行不行?我从没有写这样多的信给某一人,我写这些信的动机很简单,根本没有想到用什么方式,只是因为听到关于您的一些事,觉得钦佩,二则为了您写的秀丽的字迹。我喜欢您的字,引起了我爱慕的心。中国字是艺术的一种,我认为由‘字’可以看得出个性,举动,有时竟可与体格、面貌一致,虽然也有例外。我是多少有一些爱美欲的人,虽则,我自己不行。这种欲念,被理智所控制,所以我也并不“以貌取人”,但是常想寻求发泄的机会而已。……
“今天是1月9日,您大约已接到我的第三信──一封较长的信,而我呢?至少还要等两星期才能得到您的好音,我等得有点烦了,为什么这信不能变成“光”呢?光的速度每钟186,000英里,这里到天津不过是1,600英里,那么不到千分之一秒就到了,要不然变成‘声’也好,声的速度每秒钟331公尺,这里到天津大约2,560,000公尺,只要7,700秒或2点10分钟也就到了!”(1940年1月9日信)
6、“昨天是‘街子天’,我去公郎寄您的信,母亲特为我预备了一餐午饭。我在监工处吃得很苦,她怕我受不了,所以在每‘街子天’总是弄了很好的菜等我去吃,其实我对于吃穿是毫不在意的,好也罢,不好也罢。不过我也不阻止她去弄,因为我知道她见我吃得很多会喜欢。她问我做得好不好,我永远说‘好’。她也只要我答这一个字,就高兴了。……”(1940年1月15日信)
7、“今天是‘街子天’的隔夜,县里的信差送信来公郎,我计算今天可以接到您的信了,所以派人去公郎等候,预备当夜把您的信拿来监工处,但是现在已失望了,派去的人已空手而回,我又要等六天,等候下一个‘街子天’的来临。啊!我将怎样地挨过这六天的时光呢?我盼您的信有如‘度日如年’!……
“今天写的只有这一点点,希望下次我能看到您的信,那时再补充吧!”(1940年1月21日信)
8、“真不容易,我可等到您的信了,1月4日及1月9日两封同时到的。第一封在蒙化县邮局压了三天,于是跨过了一个‘街子天’。第二封有检查的痕迹,大概是因为重量有些不同的原故,所幸里面六张照片没有失。第一封里的半身像也收到,您一定可以猜得出,我得见芳影时,是怎样的愉快?
“今天又是我派了一个工友去公郎等的,天已傍晚,我叫他骑了我的马去,一直等到天黑,还不见回来,心中已经七上八下,坐在书桌旁发愣,见桌上的钟已指在8点了,终于听到远远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到了户外,我的心随着马蹄声开始跳动。‘会不会又叫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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