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建筑工是城市工人阶级的一部分。现在，属于城市市民的建筑 工基本上都被农民工取而代之了。

   为了比较和议论，我把农民工按照就工行业划分为三类：一部分是进 入商业服务行业的人员，大多是学历较高一些，年纪较轻一些，相貌 较好一些，应对较机灵一些的人。这一部分人再受到职业的熏陶和环 境的培养，文明素质显得比较好。第二部分是进入工厂企业的生产人 员。这一部分人，就是被毛泽东特别青睐的工业无产阶级。他们所处 的生产条件已经远远超过52年100年以前。现代化的生产更要求他们 具备较好的文化素质、精神素质、身体素质。这一部分也大多是文化 水平比较高、年龄比较轻的人群。第三部分是建筑工人。大约十年 前，中国的建筑还是停留在秦砖汉瓦上，现在是从建筑材料到施工方 法都发生了根本的改观，工厂化封闭化机械化生产成了主要方式，工 地上隆隆的机器声已经消逝。但是，把以上三个行业加以比较，建筑 行业是劳动强度最重的工种，而文化要求是比较最低的工种，因此， 年龄比较大、文化比较低的农民都只好进入这个行业。

   中国经济领域中，最黑的行业之一就是建筑行业。这些年被打倒的贪 污受贿的官员，几乎都沾房屋拆迁、土地征用招标、工程发包的边。 以城市改造之名，实施大规模的房屋拆迁，是重重黑幕的起点。每年 年终讨要工钱的群体事件，大多发生在建筑行业。包工头成了手黑心 毒的代称，但是他们大多是替罪羊。

   济南市大明湖与五龙潭两个公园之间，原来是老城区的黄金地段，大 概六、七或七、八年之前，据说某位太子太女走来济南一游，指点江 山，把这块数百亩地，圈到手中，立马拆平，要建一座娱乐城。工程 进展很快，房屋的间架结构完成，但是至今还是一座空壳凉在那里。 原因小民自然不得而知，只听说因为业主是太子太女，所以谁也不敢 动它一块破砖。

   我们固然惊叹建成了一座座拔地参天的高楼大厦，同时也惊叹重重深 藏的黑幕。

   在建筑行业劳动的工人经历了太多的社会黑暗，看到了太多的社会黑 暗。他们眼睁睁地看到包工头、开发商转眼之间就发了大财。

   建筑工最能感受的就是自己作为弱势群体的被剥削、被压榨、被欺 凌。因此，他们的内心郁积了太多的愤怒，需要发泄。他们之所以敢 于明目张胆地扬言：“谁给我钱，我就给谁干活，你要给钱，我可以 把他们刚修好的路给挖了，新盖的楼给拆了！只要给钱，让我杀人都 行！”实际上是借题发挥，发泄自己郁积的不满不平！

   三年前的一天，我的老伴突然猝倒，送到规模设备比较不错的中心医 院急救。在急救站，先遇到一个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建筑工人，转到病 房，又遇到一位被打坏了脊椎骨的包工头太太。听他们说起来，在建 筑工地，工人动不动就打架的事情，时有发生。他们都抱怨工人素质 太差。若要说建筑工人体力好，文化低，素质差都是事实，但是建筑 工人遇到的不平也太多了。他们能够低首下心、忍气吞声吗？干到年 底要回家过年了，可是工钱不发，谁能心平气和啊？

   拆迁办找来包工头，对他说：你要干活吗？你要工钱吗？好，你先给 我去把哪里哪里拆了。

   出了事怎么办？

   只要不出人命案子，你怕什么？政府是吃素的？活计，这块活，就给 你了！

   因此，建筑工人都成了打手，成了流氓。这就是桔生淮南而为桔，桔 生淮北而为枳。

   （2006-07-28于山东大学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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