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目仰卧，神游辞海，想为写作这一节文章构思一个适当的题目。 这一节要评述的是7月17日凌晨山大附中再次遭受暴力攻击的问题。 这似乎有点“意识流”。何谓“意识流”？文革后，王蒙引进并采用 了西方文学中的一种叫做意识流的写作方法，颇受读者赞赏。据说这 种文学写作方法是便于直接表现资本主义动乱社会中人们的畸形心 理，因而表现在作品中作者可以有较大的主观随意性、跳跃性和散漫 性，不受时间和空间的流动限制。也许因为50年来，我也养成了畸形 心理，所以对意识流也很欣赏。我闭目仰卧，沉浸在这种意识流中， 往事历历，经历过的，阅读中的，纷至沓来，涌上心头。

   “反对农会的土豪劣绅的家里，一群人涌进去，杀猪出谷。土豪劣绅 的小姐少奶奶的牙床上，也可以踏上去滚一滚。……”这是谁写的？ 毛泽东最得意的文章《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文革当中又重新发 表过，让全国人民又学习了一遍，又实践了一遍，于是，提炼出“革 命无罪，造反有理”这一组语音铿锵、正反对偶的口号，成了文革当 中最富有魅力的主题词。

   好，我就采用这个词语作为这节文章的题目。

   我在《山东大学附中遭遇暴力拆屋，全校师生和家长怒不可遏》中， 已经详述了7月15日凌晨4时一群浩浩荡荡开来铲车、推土机、运输车 的工人，采用突然袭击的方法，迅速拆毁我们学校厕所、围墙的经 过。

   因为我们的南墙对面是一家大型超市，每天车流人流密集。为了保护 学校的安全，学校方面不得不立刻在南侧拉上了三道蒺藜铁丝作为临 时护栏，分派老师昼夜守护。

   可是叫人无法理解的是17日凌晨4点多钟，又来了100多名手持各种凶 器的青年人，向蒺藜护栏和值夜的老师发起了攻击。《备忘录》是这 样记述的：“暴徒用铲车丧心病狂地对学校刚刚搭建的临时院墙，强 行进行拆除，机器轰鸣，铲车的硕大的铲斗在值班教师和校警头顶和 面前飞舞，即使这样，值班人员还是保持克制，对此提出强烈抗议， 但丧心病狂的暴徒根本不把人民的生命和制止放在眼里，更有100多 名暴徒流氓组成团伙手持砍刀、铁棍、铁锨、镐头等利器大声威胁。 值班教师站在学校的设施前，对面的暴徒流氓开始投掷石快相威胁， 我们的教师退到楼下，对面的暴徒们看到他们的目的没有达到，便丧 尽人性地、象红了眼的疯狗一样疯狂地向教师中扔石快，顿时，砖 头、石快象雨点一样飞向手无寸铁的教师队伍，立刻有许多教师被打 得鲜血直流……这时铲车在砖石的”护卫“下把建成的临时院墙破坏 殆尽，然后掉头逃窜，暴徒流氓们也在打伤了我们多名教师后一哄而 散。”

   我相信历城区政府将会调查清楚这群暴徒再次跑来袭击的指使者和动 机。对于写作本文，这个悬案不重要。

   这真应了王朔小说的名言：我是流氓，我怕谁！

   我想，如果时间流倒退40年，这群暴徒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高喊口号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为他们的打砸抢行动涂上崇高的道德油 彩。

   我是在这件事发生之后三、四个小时去的学校。我只听到几位老师和 学校领导在那里大声发怒：“流氓！一群流氓！简直是一群流氓！”

   于是，我的意识流回到了1966年的中国，回到了1927年的湖南农村 ……

   中央电视台一频道有一个栏目，叫做《永远的丰碑──红色记忆》， 每天一集，主要内容之一是表彰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一拨又一拨农民暴 动的功臣元勋，没完没了。时间之流已经进入了为民主普唱赞歌的21 世纪，连阿富汗、伊拉克、巴勒斯坦这些战火纷飞的国家也举行了选 举，国际法庭已经开始了审判柬埔寨大屠杀的罪犯。这时，在中国， 却在为这种农民暴动高唱赞歌，不是有点“不合时宜”吗？请问：农 民暴动是造谁的反？夺谁的权？那是造国民政府的反，夺国民政府的 权。那么，国民政府是一个合法政府，还是一个非法政府？如果是非 法政府，那么为什么共产党要和他搞“国共合作”？对于一个合法政 府要发动“遍地燎原”的暴动，武装夺取他的政权，于理于法，能够 在未来的历史法庭上经受得住公开公正公平的审判吗？

   中共革命，这不过是在中国重复了几千年的“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的故事新包装。

   但是，古代的改朝换代，并不斗地主，分田地。共产党不但推翻了一 个合法政权，而且还要打倒地主，瓜分地主的土地，枪毙“恶霸地 主”，专政一般地主。这种以革命的名义，摧毁国家民族的政治秩 序、经济秩序、道德伦理秩序的造反，就为自己播种下一枚永远品尝 不尽的苦果。毛泽东可以“无法无天”，小民百姓难道不可以“无法 无天”吗？

   尤其是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几年以后，又以合作化、人民公社化的方 式，剥夺农民手中的土地，变为集体所有。

   而且在建立了自己的革命政权17年以后，还要以“湖南农民”为榜 样，发动全国规模的“文化大革命”，使造反文化的种子绵延不绝。

   造反文化是一种彻底的反道德的文化，反文化的文化，却是毛泽东文 化、共产党文化的核心、精华、传家宝。

   作为一种隐形的负载精神思想的“造反文化”是一种非物质文化遗 产，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只要共产党执政，只要共产党不公开宣布 和毛泽东决裂，它作为一种潜意识，总是会以强大的生命力附着在人 们心中，特别是附着在社会弱势群体心中。

   今天中国社会越演越烈的官吏腐败，越来越大的贫富分化，使弱势群 体沦为流氓痞子。

   跑到我们附中来推墙砸人的人，可以骂他们一声“流氓”，其实他们 是当今社会的弱势群体中的弱势群体。对于参与这种有组织者指使者 在背后指挥的打砸抢活动，他们何乐而不为？“只要给钱，杀人我也 敢干！”这种赤裸裸的造反文化是他们固有的文化基因吗？或者说， 是什么原因激活了他们肉体中的造反文化基因呢？

   毛泽东把湖南农民运动定性为“痞子运动”，给予热情的讴歌与崇高 的赞礼。解放后，把《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编进《毛选》的时 候，据说删掉了一个很重要的观点，这就是毛泽东认为“流氓是革命 的依靠力量”。毛泽东对于流氓痞子，可谓情有独钟，事实上，他一 贯的政治谋略政治作风就是管穿着痞风痞气痞血痞肉。

   今天，中共虽然一再宣称要以法治国，以宪治国，要和现代文明接 轨，要三个代表，要建立和谐社会，要有科学发展观，但是，绝对不 能公开宣布和毛泽东决裂，实行宪政民主。

   在中国，基层政权采用暴力行动执政，红道和黑道互相利用，互相渗 透，已经成了一种广泛的现象。山大附中的遭遇，使我们就近领教了 它的风采。

   （2006-07-20 于山东大学附中）

民主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