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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害彭桂萼是共产党的耻辱
(一)彭桂萼女儿彭玲的来信 我写了一篇《死在镇反运动枪口下的“抗战诗人”彭桂萼》。彭桂萼(1908.6.1-1952.2.3)是云南省原缅宁县、今临沧县(市)人,是抗战时期的著名诗人,因为讴歌抗战诗名远播全国,被誉为“抗战诗人”。他是当地的社会贤达、知识精英,人品学品,卓异超群,深孚众望,是滇西南地区极为杰出的人才。他任过缅宁师范学校校长等职。1947年为国大代表,到南京出席国民代表大会。1949年,云南省政府主席卢汉为迎接中共的解放,准备“起义”,临危授命彭桂萼为国民政府缅宁县长,兼任缅宁区保安副司令、缅宁守备司令。一介书生彭桂萼回到缅宁掌县印两个月零4天,12月14日即响应卢汉通电起义,重组军政委员会任主任。1950年5月11日,中共党政军代表接管缅宁县,彭受县人民政府委派为缅宁文化教育整理委员会主任,同时在中学任教。在镇反运动中,他被捕入狱,1952年2月3日(农历正月初八)判处死刑。从宣布起义到处死,为13个半月,从交权中共党政军代表到处死,则为7个月20余天。
从彭桂萼宣布起义到交接政权,这其间有5个月,中共无力分兵前往缅宁县接印,由彭桂萼负责维持地方秩序,使中共得以不费一兵一卒顺利接收缅宁县,也使当地的乡勇兵匪不敢趁权力真空而蹂躏百姓。仅此一项,彭桂萼也功莫大焉。这就大概是卢汉任命他为县长的目的。
我的文章在海外网站发表之后,居然收到彭桂萼女儿彭玲的来信。彭玲住在巍山县,已是退休老人。巍山在临沧之北,中间还隔有南涧县和云县,相隔287公里。退回到没有公路的时候,最少有十站路,即人或马帮要走十天。巍山又处在从南涧县到保山、六库的途中,我去年从南涧县往游六库(怒江)时,特地下车游览过。巍山还保存着一座完好的南昭城楼,气势相当雄伟壮观,为县城城楼中少有者,其东其西还有一条完好的老街,有两三华里长,虽然有翻修的房屋,但是修旧如旧,所以老街除了石板路换成水泥路,还算名副其实。走在这条老街上,足可神游故国。这是拍摄老题材影视剧的极好场景。 我打电话去。她的孙女接的电话,说奶奶旅游去了。他们就住在巍山县城里,可惜我们失之交臂,未谋一面。彭玲的信,告诉了许多我不知道的细情,故录之如下:
李昌玉先生:
您好!
我是云南临沧彭桂萼的女儿,现居巍山。最近有幸在网上拜读了您的佳作《死在镇反运动枪口下的抗战诗人彭桂萼》,感慨万千。这是为冤死者的灵魂呐喊,也是死难亲属的心声。
先父彭桂萼的冤案,1979年冬天,我们开始向临沧县、地、云南省直至中央提出申诉。从巍山—昆明—临沧往返奔走,年复一年,整整四个春秋。直到1983年8月最后一次申诉到达中央领导后才得到落实,按起义人员给予平反,恢复名誉。
先父毕生的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在边疆文化教育的拓荒及文学新诗的创作上。1949年云南省主席卢汉委任他任缅宁县长,历任2个月零6天,即响应卢汉起义,成立了缅宁临时军政委员会,进行人民政府的接管筹备工作,积极开展筹粮以迎军。1950年5月移交政权后,任教育整理委员会主任,后经各族各界选为人代会副主任,同时在县中教书。1951年4月镇反,被捕入狱。为了将他置于死地,找不出现行罪恶,制造了吓人听闻的假暴动案,强加莫须有的罪名于1952年2月3日将他处死。1983年虽得以平反,但为当了60多天国民政府县长,至今还有极少数以老革命自居的极左分子,在2004年写的回忆录中,竟然冠以“伪县长土匪头目”彭桂萼的大帽子,继续侮蔑诽谤。
为保存云南的抗战文学史料及地方的文献资料,同时也为了正本清源还先父历史的本来面目,我们费尽心力,查询搜集先父的遗著,除了向各省市图书馆发出信函搜求,还亲赴云南省图书馆查阅复印,历时20年,先后编印了《留芳集》、《诗文选编》、《评传》,1998年自费正式出版了臧克家先生题签书名的《彭桂萼诗文选集》。为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缅怀抗战诗人彭桂萼罹难53周年,2005年2月正式出版了彭桂萼抗战诗歌集——《沧江号角》。出书后寄赠中国抗日战争纪念馆、现代文学馆、国家图书馆、各省市及大专院校图书馆(包括山东大学)收存(按,山东大学图书馆确实藏有这本书,为彭玲辑录,香港天马出版有限公司 2005,书号I226/*046),得到各地赠书荣誉证、收藏证、感谢信及回函80余件。
祝
安康
彭玲于巍山,2006年三八节
读了彭玲的信,我也感慨万千。在中国这样的冤死者何止万千,家属经过千辛万苦,能够得到“按起义人员给予平反,恢复名誉”的结论就心满意足了,那些具体制造了冤假错案的人,丝毫可以不负任何责任,而且还要继续实施诬陷,而制造了千百万冤假错案的负总责任的中共中央反而变成了主持正义的大恩人。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xian)冤魂!
以后,我又收到她5月24日的信。这封信中,对于前信中的语焉不详之处,作了补充。她说:
“先父的冤案,我们费尽心力,1983年我们才得以按起义人员给予平反,但在1989年、1990年中共临沧地委党史研究室主编的《临沧地区历史资料丛书》第一辑第二辑中,又出现对先父使用了很多不实之词,并冠以“土匪”、“反革命”等大帽子。为此,我们曾向临沧地委提出反映,要求对涉及先父的不实之词给予纠正。临沧党史研究室,以临史字(93)19号复函宣称:“《丛书》尚未发现观点和史实的失误。”还说:“十一支队领导称:‘彭桂萼匪是特定的历史条件下特定的阶段和环境中的称谓,是没有错误的。”复函还告诫我们子女“顾大局,向前看,维护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事实上,我们子女是够顾大局,向前看的。先父错处前是属于县团级起义人员,在职中学教师。错处后,房产被没收。平反后,经济上仅发了500元善后费就算了结。受株连的子女,有的本应分配工作而得不到分配,经济上有困难得不到照顾,正是为了顾大局、向前看我们才忍气吞声。
由于临沧党史研究室坚持原来的错误观点,我们只好越级向省和中央统战部反映,但最后不了了之。
15年后的2004年9月,同样的问题又重复出现在临沧地委(现已改为临沧市)党史研究室合编的《战斗在澜沧江畔》一书中。在这部书中,彭桂萼由“土匪”升级为“土匪头目”。2005年11月我们向临沧信访办及省信访办反映,没有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
我们万万没有料到一个为边疆教育奉献一生的爱国诗人竟如此不幸,冤死在九泉之下还得不到安宁。四十年代末,他是遵从云南省主席卢汉的指示,回乡当县长,维持地方秩序,为起义做准备。起义后,积极组织筹粮,迎接人民政府接管。后来回到县中执教,可是却被诬陷,含冤而死。……
我非常能够理解彭玲的心情:共产党到底是一个什么政党?说话做事怎么能够这样不讲廉耻,不守诚信?!
(二)理解万岁 彭玲兄妹们的气愤是有道理的,但是他们太不理解这些临沧的元老级的老干部心态了。从临沧交接到处决彭桂萼至今,隔了五十几年,那时,他们都是血气方刚志得意满的接收大员,是救民水火、解民倒悬的解救世主大救星的代表,他们大概也只是一些二十几岁的年青人,现在他们不过八十来岁,可能大多数还健在于世,其中,包括对于处决彭桂萼负有直接或间接责任的人。
本来,土改、镇反、剿匪,包括处决“伪县长”、“土匪头目”彭桂萼都是他们个人历史上的丰功伟绩,是一部“红色记忆”的篇章,是他们享受“离休干部”待遇的资本,是他们赖以健康长寿的精神支柱,是他们写作回忆录的精彩素材,可是现在,要把颠倒的历史再颠倒过来,予以否定,这个痛苦可以说是“如丧考妣”,甚至于超过了考妣之丧。
对于杀害彭桂萼,尽管法院已经正式认定是“假案错杀”,统战部正式认定他是“起义人员”,在任何正式公开的出版物上,都肯定彭桂萼是“抗战诗人”、“起义县长”,是镇反被错杀所冤案。这些元老们也无法否认他是“抗战诗人”,无法否认他是“起义县长”,尽管作为直接或间接制造冤案并负有责任的人,按照中共的惯例是不会追究任何责任的,但是,面对历史,面对社会,面对临沧父老,这些老干部们在良知上、在道义上无法洗刷自己的责任。既然如此,坦然承认错误又有什么不好呢?可是,承认了这一点,就无异于否定了他们的革命贡献,在心灵上是毁灭性的打击,对他们是痛苦莫名,会造成精神支柱的倒塌,因此,他们在感情上,在私利上,仍然拒绝承认自己有责任,而且还要继续为自己构筑虚幻的革命功绩。那么,剩下来的唯一办法就是在回忆录中继续把彭桂萼称作“土匪头目”也就获得了心理上的补偿与平衡。这也算人之常情吧,但却是属于卑怯的丑恶的自私的虚假的人情,而不是高尚的美好的利他的真诚的人情。
我设想,那些坚持认定彭桂萼是“土匪”的人,如果今天能够通读一遍彭桂萼的遗诗遗文,想必会发现,他们自己实在是造成了一个追悔莫及的历史性的误解。
彭玲兄妹如果对他们理解多一点,就会心平气和了。故曰:理解万岁。
(三)国家不幸诗人幸 几乎可以说,没有抗战,就没有“抗战诗人”彭桂萼。
古人云:诗可以怨。西人曰:愤怒出诗人。抗日战争把中华民族推到生死存亡的境地,从而唤起了中国人民同仇敌忾的愤怒。那些敏感而富有诗歌创作才华的知识分子,选择了诗歌作为武器,创造了一个中国现代诗创作的黄金时代。在那个灿若繁星的诗人群体中,云南西南边塞的彭桂萼成了一颗引人注目的新星。
彭桂萼的第一本诗集叫《震声》,1938年出版。未谋一面、远在武汉的郭沫若读了他的诗作,深为感染,欣然为他题笺。马子华写序,称之为“风暴中的号角”。这时作者正处在“而立”之年。
1940年出版了《边塞的军笳》。雷石榆为之写序,称赞“他的作品洋溢着波涛般的热情和富有音乐性的节奏”,反映了大后方边塞各族人民的生活,热情地勇敢地站在战斗的岗位上,吹响了军笳。
第三本诗集是《澜沧江畔的歌声》,著名诗人、死后被称作“20世纪神州诗国天空中一颗闪亮的明星”的穆木天写了《赠澜沧江畔的歌者》的序诗。诗人给诗人写序,自然展露诗才。穆木天写道:“桂萼!/你,澜沧江畔的歌者!/用你的歌声/把蛮烟瘴雨中的洪荒/开拓起来吧!/我带着欢喜/庆祝你同祖国的未来!/努力吧/桂萼!/你/澜沧江畔的歌者!”
有趣的是,对彭桂萼猩猩相惜的穆木天,解放后比彭桂萼幸运,仅仅打了右派。
第四本诗集是《怒山的风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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