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玉文集：围绕中心取材剪裁

写文章无论长短，只能围绕一个确定的中心，收集材料，展开记叙或展开议论。一切相关的或无关的材料，都要忍痛割爱。比如，我写了一篇记叙文，8,000字，问问校报编辑大人，大人说，给你4,000字。我就只好删、删、删，但是最后仍然剩下5,000字，实在不忍心再动斧钺了，先发给大人试试，结果当然是如数发表了，但是把原来的题目《苍生大医许纯孝》中的“苍生”两个字删了。事后读读，我自己觉得5,000字的文章比8,000字要精练紧凑，主题更加突出，而题目上删掉了“苍生”两个字，也非常好，更加简练，有力。删繁就简，一支红杏，比红彤彤一片更加鲜明突出。去年我到云南参加两个县的县庆。彝族、傣族、佤族都是能歌善舞的民族。他们每场上台的演员动辄几百甚至上千人，拍照是容易，但是如此满台人山人海的照片，给人的印象是很空泛的，所以，我只用300毫米的长焦镜头，选择一个形象最美的演员，盯着她表演的最美的动作，咔嚓。这样的照片可以说一以当十，一以当百，韵味无穷，百看不厌。

万耀球写的《开始经历政治运动》，我读了两遍，一遍粗，一遍细，因为我也写了若干政治运动的文章，有的还没有发表，看看万耀球是怎么写的，能不能得到一点启发、借鉴，但是，令我非常失望。

昨天我从自己一篇好几万字的长文中，挑出写三反运动的部分，命题为《三反运动的最高指示和最低贯彻》，经过修改润色为12,500字。五节的标题如下：

１、由查出贪污犯刘青山、张子善，毛泽东发动“三反”运动

２、毛泽东领导三反运动的硬指标：“打虎预算”

３、我经历的三反运动：驾驶兵人人过关

４、子夜，司药姑娘吞下一瓶溴化钾

５、交代经济关系和社会关系

我从《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中摘取了大量当初毛泽东领导三反运动下达的指示，写出“毛泽东领导三反运动的硬指标：‘打虎预算’”。这里详细引录了毛泽东在运动开展前，逼迫各大区和各大军区不断增加”打虎预算“的文献，最后他说：华东军区将来大虎可能打至2,500至3,000。

这个数字，对于没有实际生活经验的人来说，毫无意义。我当时在华东军区后勤部工作，后勤要管吃管穿，部队人数是工作的出发依据，在后勤部门是必须掌握的。根据我的粗疏记忆和推算，当时华东军区的部队员额绝对不超过100万人，即使以100万人计算，那么干部战士平均，每三、四百人当中，就要打出一名罪至死刑的“大虎”。这是多么可怕的“打虎预算”！因此，我根据我的生活经验，推测事实上是否可能有这么多的“大虎”。然后再根据当时的一些供给标准等等数字，估计产生这么多“大虎”的可能性。由于毛泽东是把军队后勤当作打“大虎”的重点，于是我根据自己的参与见闻，写了第三、第四两节，看看下头为了完成打虎预算是怎样逼供的，直到把人逼得自杀。最后一节，是写三反运动的刹尾。这一部分内容可能是写三反历史的人忽略的，写了我所见到的情况，他们分别是处长黄志远和部长邝任农当众交代经济关系和社会关系。对于这些故事，人们应当是十分陌生，匪夷所思的了。

三反运动时，我参军才一年，所以这个运动和我了无关系，我不过是在批斗时跟着喊打而已。但是今天写起来，因为从源头上找到毛泽东亲自领导和组织运动的一系列文献，所以文章的内容就具备了坚实的立足点，可以据实展开纪事。在纪事方面有具体的人和事，不是泛泛叙述，大而不当，空而无物，所以就能够深入浅出，点面结合，言之有据，言之有物。

我再举一个自己的例子。昨天晚上，接到广西柳州一位陌生人的电话。他叫宗继兰，56岁，没有打过右派，也不是右派子女。他为什么给我打电话呢？因为读到了我的一篇文章，而且是唯一的一篇文章《吃人，毛泽东思想浇灌出的邪恶之花》。他觉得写得好，写得深刻，写得有理，就为了对我告诉他的观感，特地打电话给我。他还告诉我一些他亲历的真实的吃人的实例，听起来简直是叫人毛骨悚然，难以相信，人世间吃人吃到父母吃儿女，但这是广西的历史，不是亲身经历了的人，怎么会相信呢！这还叫人吗？还有，人家在杀人，女人不但敢看，而且等着割取生殖器，拿回去吃了可以“补养”阴虚。这叫什么心态？

我的这篇文章是一篇杂文，是对广西老右毛毓珪写的回忆录《中国第一个敢揭露吃人肉的勇士》所作的评述，借题发挥，资料比较多，古往今来，涉及到1927年的国共反目，一位广西留学人员的谈话，文革时期湖南广西的杀人事件，广西环江县委书记洪华搜查余粮，鲁迅关于吃人的描述和议论，我自己文革的遭遇，土地改革的评述和毛泽东的态度，毛毓硅的观感以及阎振伦、阎振兴兄弟不同遭遇的实例，共有十来个材料，但是都能围绕中心，展开评述，所以杂而不乱，井然有序。应当说，毛泽东从来没有提倡吃人，文革中正是中央紧急制止才使杀黑五类的风潮没有蔓延，但是，我仍然分析认为，广西的吃人是“毛泽东思想浇灌出的邪恶之花”。这就要依靠充足的理由和合理的逻辑推理，才能言之成理。

一篇文章大体上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如果能够把一个问题说明了也就算是达到了写作目的。

万耀球用三万字写《开始经历政治运动》，没有小标题，不划分大的层次，包罗万象，读完了不知道说了几件事，成了政治运动的大杂烩，大拼盘，可是都只做到蜻蜓点水。万耀球特别热衷于“击鼓骂毛”。如果是即事而骂，骂得油然，那么会使文章增加感染力。如果做一些大而无当的议论，就以写三反运动为例，万耀球写了一个回国的泌尿外科专家张华麟夫妇挨整，妻子上吊的故事，可是接下来作了大段泛泛的议论云：“毛泽东的乐趣除奸淫少女外，就是斗争别人。所以每次运动都要找岔子开斗争会，贯彻毛泽东与人斗其乐无穷的思想。毛泽东每一次运动都是血腥的红色恐怖。运动之初，开动员会总说‘不获全胜决不收兵’，总结时总说取得伟大胜利。有人说为何整死那么多枉死者，毛泽东也有理论，仅仅九个指头对一个指头，成绩为主，缺点为次，付点学费也应该。毛泽东向来拿人民性命看得大粪不如。”这173个字的议论，非常义愤填膺，但是和三反运动游离。这样的不着边际的空对空的议论，在万耀球的手稿中大量充斥，并不增加文章的力度，反而成了赘笔。

我们还是学习一下鲁迅的格言：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就在以此为题的文章中，鲁迅说：“战斗的作者应该注重于‘论争’；倘在诗人，则因为情不可遏而愤怒，而笑骂，自然也无不可。但必须止于嘲骂，止于热骂，而且要‘喜笑怒骂，皆成文章’，使敌人因此受伤或致死，而自己并无卑劣的行为，观者也不以为污秽，这才是战斗的作者的本领。”

（2006-06-15于山东大学附中）

民主论坛上载：[2006-06-19] 修订：[2006-06-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