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认为，诗有诗眼，文有文眼。所谓文眼，一般说就是文章的题 目，表达观点、中心的一句最恰当有力的话。再从词义解释，题是 额，目是眼。因此，文章的题目，如同画龙点睛，如同姑娘有两只多 情的眼睛。文章要靠题目吸引读者。网上文章多得很，哪家的网页一 打开，就有几十、几百、几千个题目跳到显示屏上。有的属于新闻的 新闻，不管是虚张声势还是实事求是，比如“9．11”撞击世贸大 楼，谁会视而不见视同等闲？这样的新闻往往总容易吸引眼球，获得 点。

   但是这样具有震撼力的新闻，总是少数，多数文章还是靠依靠内容以 及引人入胜的题目吸引人。

   章诒和的《往事并不如烟》发表的时候，我正在美国探亲，因此是在 网上读的。《往事并不如烟》就是一个非常漂亮的题目，古语翻新， 形象生动，风流蕴藉，含义深永，晴川历历，芳草萋萋，流光溢彩， 回味无穷。如果改成《千万不要忘记》、《难忘ＸＸＸＸ》等等都难 尽其意，都索然无味。这本书的香港版叫《最后的贵族》，改名恐怕 还是为了区别它是一个未删本，不过章诒和的那种高雅的贵族气确实 是无与伦比的，和那种痞气十足的无产阶级文风相比，更是一只翱翔 天空的春燕。我实在想不出来，还能找出一个比《往事并不如烟》更 富有表现力表达力更充满诗情画意的题目。除此之外，这本书文彩英 华，洞烛幽微，叫人捧读在手，有不忍释卷之感。文章写到这种炉火 纯青的地步，读者谁不回首再回首？章诒和应当是一位美女作家，不 过那些盘踞文坛的美女作家们恐怕会因此嫉妒而抗议：一个老太婆， 什么美女作家？！如果不以年龄论美女，章诒和怎么不算呢？即使她 已经人老珠黄，但流露在字里行间的气韵眼神，那是一个活脱脱的美 丽的安琪儿呀！天使下凡，这是上帝恩赐给中国人的礼物！毛泽东打 了章伯钧的右派，上帝说：我送给你一个章诒和。九泉之下，章伯钧 你还能不能瞑目吗？

   我想，这应该是写作追求的一种至高至美至善的境界。

   最近，史伏初写了一篇《作为右派，我贡献了一位二级教授》，其题 目颇有吸引力。在电话里我就此征求一位朋友的意见，他也认同。史 伏初原来的题目是《“右派无发表权”，党员有剽窃权》，叫人读了 不知所云。原来，史伏初是一位高材生，考进原华东水利学院，打了 右派，在监督劳动改造中，写了论文，无权发表，交给审查论文的党 员老师，被老师剽窃，改头换面，据为己有，因此立功受奖，评为二 级教授。

   现在事情已经过去几十年，那位老师已经患癌症去世，要讨回公道已 经不可能，也无法追究责任，因此回忆旧事，要拟定一个可以提示、 概括全文的题目，并且，不要造成“鞭尸”的效果，是需要反复斟酌 的。我觉得修改后的题目，既提示概括了文章内容，又留有回味的余 地，所谓言有尽而意无穷，同时又有点幽默感，居高临下，调侃无奈 的右派命运，消解那永远难以抹去的心灵创伤。因此，这么一个题目 “作为右派，我贡献了一位二级教授”，以前后相互矛盾的两层意 思，构成了一个悬念，吸引读者的看点。

   这种情况写文章，最容易调动感情，使每一个细胞都发出愤怒的烈 火，喷向那卑鄙无耻之徒，获得释放郁积胸中50年的痛快。其实，剽 窃者已经死了，而你这个被剽窃者还能苟活在这个虽然并不尽善尽美 却还能等到发泄怒火这一天的世界上，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宽容一 点呢？

   对于这些旧事，经过修改补充之后，史伏初冷峻地叙述了来龙去脉、 前因后果，交代清楚了是非曲直，恩恩怨怨，并作了如下非常理智的 陈述：

   　　“其实赵人俊日子过得非常艰难。河海大学许多教师、干部对赵人俊享受非分荣誉和巨大利益不服，多方克他。1987年，前面提到的华士乾教授及水文系党总支书记共来溧阳天目湖找我，动员我公开揭发赵人俊，我婉拒。仁慈积点德吧。但赵人俊总担心我会揭发报复他，整日似利剑悬顶，惊魂不定，64岁的照相竟似90岁，92年终得癌症而亡，享年仅66岁。我想赵人俊还不是天良丧尽的恶人。他还有内心的不安、恐惧，比那些做了无数坏事，到死仍然认为自己一贯正确的人相比，还要略胜一筹。我对赵老师也可说做到仁至义尽：牺牲自己，保全了他一生的名誉，他的夫人、孩子明白这点，从没对我有丝毫不满。我在致张海仑教授信中说：‘赵先生剽窃我的论文自取功名，固然欠仁厚，然也是时势所予机会，我虽失名利，但有益国家，使我可慰平生，故或当谢之。’若非赵先生于六、七十年代剽窃我的论文创立‘中国湿润地区洪水预报方法’，就要等到我平反恢复工作后于80年代才能创立这种雨洪径流预报新方法，延后一、二十年，对中国和世界的科技、经济损失多么巨大！我理应感谢他。 ”

   其实，象史伏初这样的遭遇，在右派群里，不乏其人。我近日阅读青 岛作家郭慎娟写的《昨夜西风》，提到青岛文联有个作家，孟某，打 成右派后当然不能创作了，另一位才能平庸的Ｓ君，商之于他道： “你写作，我署名，稿费归你，名归我。”结果，小说《水……》出 版了，获奖了，Ｓ君一夜成名，青云直上，而且食言自肥，稿费完全 装兜，一毛不拔，可是天不作美，等到“清理阶级队伍”时，Ｓ君查 出劣迹斑斑，成了“阶级敌人”，孟某拿出原稿对质，Ｓ君羞愧难 当，从云雾中一跤跌到地下，只好走上“自绝人民”的阴光大道。

   还有一位Ｊ君，也是依靠右派的“贡献”而飞黄腾达，爬上高位。文 联20个人打了八个右派，他们好不高兴，但是没有想到文革后，还有 一个右派改正的日子。这位Ｊ君的光辉成就变成了他的一块无法销蚀 的心病，一日，突发心梗，命归黄泉。

   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马 上就报。虽然我不相信这种因果循环说，因为可以找到多十倍的反 证，证明做了坏事的人依然如故地飞黄腾达，但是，毕竟还是有几个 良心没有丧失干净的人，还有一点不安、恐惧、羞愧，他们早知今 日，何必当初啊！

   所以，史伏初的文章从题目到内容，都具有代表性，写得也很有分 寸。

   我认为这种写作中的伟大的宽容仁慈，也使自己获得了心理上的崇高 感幸福感和平衡感。我们这些老右，都七老八十了，要算帐的话，最 好算在制度帐上，算在毛泽东身上。对于某些人，当然不能一概而 论，还是尽量做到手下留情，高抬贵手。给人宽容，也是给自己宽 容。鞭尸的痛快，未必真正带给自己痛快。

   我们在批判专制、追求民主的过程中，既要律人，也要律己。民主固 然离不开投票，但更是体现在每日每时当中的一种生活方式、思维方 式。中共领导人一再声言：中国之不能实行民主是因为中国人素质太 低。其实，这话不难驳难。第一，说农民是中国素质最低的群体，大 概农民兄弟不会抗议，中共领导人也认同，那么，民主选举为什么要 从村里选村委会开始呢？第二，拥有七千万党员的中国共产党自命为 具有先进性的党员和政党，那么，为什么至今不见民主选举全代会代 表、民主选举中央委员、民主选举总书记呢？哪怕在中央委员或政治 局委员中，民主选举总书记，也算有一点民主的味道吧！但是中共竟 然落在“兄弟党”越南的后头。越南都能够民主选举总书记，中共怎 么办呢？

   正因为我们已经有整整三代人生活在这样一个只有独裁专制，只有保 持一致，没有民主自由，没有思想自由的国度里，所以我们这些陈伯 达说的“小小老百姓”的思维习惯，生活习惯，为人处事的习惯，常 常背离民主的游戏规则，在写作中也常常出现文革式的话语。在这方 面，只有胡适可以堪称为中国人的楷模。

   总之，文章要有一个好题目。题目是纲。纲举目张。我写作中总是要 用心想出一个好题目。这个问题我将结合具体的文章写作继续述说。

民主论坛 上载：[2006-05-30] 修订：[2006-05-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