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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只一个葛佩琦
近日,再读韦君宜的《思痛录》,随便翻翻,不意发现还有一个杨 肆,其经历、其遭遇简直和葛佩琦一模一样。
我写了《千古奇冤说阿垅》、《千古奇冤葛佩琦》,他们都是中共派 到国民党内的情工人员,即特务,专门收集情报,并通过各种手段传 送给中共中央,为“枪杆子夺取政权”做出了无法估量的贡献,但是 解放后,他们的历史贡献不但不被承认,而且成了政治运动的牺牲 品。昨天到大功臣,转瞬成了举国皆曰可杀的大罪犯、阶下囚。我们 这些经历过反胡风、反右派运动的人,回想他们起来,不胜唏嘘。有 几位年老的朋友,还有几位年轻的朋友,读了我的文章也表示猛然惊 讶,欷歔不已。
这里请让我把韦君宜写的故事引述如下:
还有一件肃反中的故事,那实在是冤枉了人,我是一直到1985年才觉 悟的。杨述有一位堂兄,叫杨肆。年轻时数学极好,研究出一种破译 密码的技术。抗战初期,他原在国民政府交通部工作。后来抗战展 开,他到武汉,碰见杨述和他们这一大家子弟妹──全是救亡青年。 他说,想跟大家一起去延安。想积极为党做贡献的杨述,当即把这件 事秘密报告了住在八路军办事处的李克农(中央调查部的),问共产 党需不需要这种人才。李克农当即表示:“好呀。叫他打到国民党里 边去,把破译到的情报交给我们。不要他上延安。”于是,李克农亲 自秘密召见了这个人,布置了任务,而且决定把他发展为共产党员。 这个人就此加入了军统局戴笠系统,秘密为共产党搞情报,如此一干 数年,一直升到少将,戴笠始终没有发现他的秘密活动。和他联系的 共产党人,只有当时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长周怡一个。这样的单线联 系,在周怡被调往延安之后就中断了。他失去了关系,在那个特务系 统里继续做破译日本电码工作。至解放前夕,他忍受不了,脱离了那 系统,刚一解放就跑来北京找关系。周怡已死,杨述把这人又来的事 情报告了李克农。李克农当即同意由军委技术部录用他,而且交代 过:“可重新入党。”可是没过多久,肃反运动一起来,忽然听说他 以反革命罪被捕。我们简直诧异万分。是怎么回事?后来,他又被定 成战犯,被拘押在徐州战犯集中营里许多年。释放回上海,无事可 干,只好到副食品商店当售货员。他们技术部调查部,都是共产党内 的绝密部门,外人无从打听,更无从过问。这时杨述和我就分析:此 中必有特殊机密,那种部门既肯录用他,忽又拘捕他,一定是发现了 他什么不可告人的坏事。他一向置身于戴笠系统,又脱离组织那么多 年。有一度他到我婆婆(他的婶母)那里去,曾有特务跟踪过。后来 他回重庆又没事了。于是我们分析:可能是戴笠方面发现了他和共产 党有关系,所以才来盯梢;后来又能解脱开,准是他叛变投降,把党 的事情向戴笠交代了。这事我党过去不知道,大概到建国后组织上才 调查清楚。这可是件神秘而又机要的大案子!这样越分析越象,我们 始终对这种推理相信不疑,因此到杨述去世为止,我们一直对他冷冷 的,也是这个缘故,他来北京,也不热心招待他。
1984年初夏我为了改小说去上海,小说的背景牵涉到我婆婆那段生 活,于是我去访问他,问他那次到我婆婆家的事。他很坦率地说:是 国民党特务系统里两派之争,两派都想要他。后来他赶回重庆面见戴 笠,戴笠一句话就把这事解开了。我一听,已经有点感到他的事未必 如我们过去的推测。此时潘汉年、杨帆等几个“铁证如山”的案子已 经证明全属子虚,我心中既无把握,也便怀着疑问告辞。
更没有想到的是,1985年春,他的结论来了。那个结论本身很不公道 (承认了他在李克农领导下做过地下工作,同时却又说他身分是国民 党军官,按投降起义论),且不去说,最令我吃惊的是,全部结论没 有一句是说他干过什么坏事或出卖党的机密的罪行,他的全部罪状只 是在国民党内所任的各级职务,别的什么也没有!没有神秘,没有机 要!他们逮捕他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国民党的少将!看来肯定是那一年 摘镇反和肃反运动,凡够“职务线”的一律或审查或拘捕,就这么糊 里糊涂让他坐了这么些年牢!
我觉得最惭愧、最对不起人的是我们那时那种分析,以及由于那种错 误分析而对他采取的冷淡态度。全错了!认友为敌,眼睛全瞎。毛病 出就出在对“组织上”的深信不疑。我也跟着对一个遭冤枉的人采取 了打击迫害的态度。更觉得遗憾万分的是,杨述至死也不知道,年轻 时曾影响过他的堂兄并未犯罪。他从前是对我讲过的,最早给他进步 书籍看的,就是这个在上海上大学,回乡度暑假的四哥。他热心介绍 四哥去参加革命,但到最后却完全相信了哥哥就是坏人。悲剧!无可 挽回的悲剧!这悲剧,当然得由我们俩自己负一部分责,可是,能完 全由我们负责吗?我心里难过极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斗争哲 学”?把家人父子弄到如此程度,把人的心伤到如此程度!
你看,这个杨肆和葛佩琦是不是一模一样?他也获得了少将军衔。大 家可不要小看了这个少将军衔。当我们把他当作特务看待的时候,等 闲视之,不以为然,可是在国民党的军统系统里,最高军衔就是少 将,连戴笠也是少将,那么杨肆的地位就可想而知了。据说,这是蒋 介石的规定,不能让他的特务人员拥有更高的军衔,以免干政干军。 杨肆能够在里头耍两面派,身在曹营心在汉,蒙混过关,步步高升, 获得最高的少将军衔,同时还要窃取情报,源源不绝地送给他忠于的 共产党,那要付出多么大的努力啊!
略有不同的是他打进的是戴笠的军统特务系统,是一个更隐秘的机 关,需要冒更大的风险,也需要更大的智慧与勇气。
但是这个杨肆在他为之奋斗、为之奉献的共产党取得政权之后,冷酷 无情地把他抛弃了。
这种“痴心女子负心汉”的故事,在共产党中是屡见不鲜的。阿垅、 葛佩琦、杨肆他们绝对不是孤例、孤证。我再说一遍,阿垅、葛佩 琦、杨肆他们绝对不是孤例、孤证。
(2006-02-25于山东大学附中)
民主论坛 上载:[2006-02-24] 修订:[2006-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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