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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认识邵芳到走近常书鸿

   

常书鸿述评(之2)

一、我在美国认识了常书鸿的老部下邵芳女士

   2000年我到美国探亲,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1944年到敦煌临摹过 壁画的美籍华人女画家邵芳女士。

   那年,她已经83岁了,丈夫已经去世13年,她孤独一人地生活,但是 第一次见面给人的印象是乐观、开朗、潇洒、优雅,是一位充满了生 命活力的老太太。

   她说,她在敦煌临摹过壁画,做过敦煌艺术研究所的研究员。

   “常书鸿你该认识了?”我问。

   “嗨,那是我的上级。”那遥远的过去永远浮现在她的眼前,“还有 董希文、李浴、苏莹辉,都是我的朋友,我们都在那里。”她沉吟片 刻,“现在,他们好多都走了,只留下我了。”故人远去,她不禁黯 然。

   大漠、黄沙、敦煌、千佛洞、月牙泉──这个今天闻名世界的旅游胜 地,当然是游人如织,四海宾朋,纷至沓来,但退回到抗战时期还是 交通闭塞、人烟稀少、沙海无垠的塞外荒原。60年代初,我阅读了徐 迟的《祁连山下》,第一次具体地感受到敦煌。由这篇记实小说,我 知道了一段尘封的历史。知道了中国有个常书鸿,从法国学习艺术归 来,慕名去到千佛洞,被中国的艺术瑰宝所醉倒,把全部身心倾注在 临摹壁画上。他的同时留法归来的妻子陈芝秀,无法忍受艰难困苦、 孤独寂寞,毅然决然随一个做过国军军官的总务主任“私奔”,离他 而去。

   邵芳还清楚记得,常书鸿骑着研究所的枣红大马,追赶妻子,直到酒 泉,在她家投宿过。

   视敦煌艺术为生命的常书鸿,从此和敦煌、和壁画相伴,谱写了一曲 哀婉而悲壮的人生颂歌。他获得了“敦煌守护神”、“艺术囚徒”的 令誉。

   今天我才知道,和董希文等人在一起的,还有这位邵芳。作为女画 家,她当年也沉醉在展现飞天的黑魆魆〔音“续”〕洞窟中,埋首临 摹。

   邵芳的丈夫盛胜保则作为甘新公路的工程师,住在酒泉,奋斗在荒 芜、枯寂的漫天黄沙中。

   我和邵芳有了几次交往。我为她的传奇经历所感动。在我回国的时 候,她把她和她丈夫之间的几百封通信以及日记,全部交给了我。我 决心为他们写一部传记。经过前后三年的努力,现在,我为邵芳写的 两部长达四、五十万字的传记书稿《美丽的人生》和《第一位临画敦 煌的女画家邵芳》,并且将六、七百幅图片编辑进去,快好“杀 青”,制作光盘,让邵芳分赠亲友。

二、我读到了常书鸿的自传

   回国之后,那是2001年初,笔者为邵芳写作传记、邮购阅读的第一部 书就是甘肃文化出版社出版的常书鸿自传《九十春秋──敦煌五十 年》。我认真地阅读这部书,从它着手,一步一步走近了敦煌,走近 了邵芳,也走近了常书鸿。

   常书鸿有幸活到90高寿(1904~1994),获得“敦煌守护神”的美 名,最后还写出了一本自传,把自己一生的追求、理想与经历以及荣 辱毁誉都作了记叙,可以说是赢得了“生前生后名”,名至实归,无 所遗憾。

   如今,“敦煌学”已经成了一门跨越国界的显学。论者云:“中国现 代的学术研究,以后能够逐渐和国际性研究相比较而更受重视,似乎 只有敦煌研究有这样的连续性。半个多世纪里,能够跨越两个政权的 更迭而存在并且日益发展,似乎也只有敦煌研究所可以前其列。” (李廷华《敦煌轶事──王子云、张大千、常书鸿》,《书屋》2004 年第七期)那么,常书鸿能够成为这个研究所的首任所长,而且能够 “跨越两个政权”都受到礼遇,把“所长”做到底,成了进入共产党 政权中的留用人员的幸运儿。这样的人真是凤毛麟角,寥寥无几。因 此,他如果用自己的现身说法,来推动社会的发展、民族的和睦、国 家的和解,于己于民于国,那真是功德无量,三生有幸!

   我为盛胜保和邵芳写作传记,抱定“求真务实”的宗旨。由于邵芳和 傅斯年私交甚笃,我第一次阅读了一些傅斯年的资料。傅斯年是处在 胡适之后的著名的自由主义思想家与人文学者。解放后他在大陆经历 了一个否定的否定的命运。他的地位如今已经获得了学术界的公认。 对于他所提倡的历史研究的基本原则──“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 脚找东西”、“一分材料一分货”──我非常心仪,视之为传记写作 的方法论,不二法门。

   这样,我在阅读常书鸿的自传的时候,也多了一些视角,坦率地说, 从阅读的第一印象开始,总有一些疑问徘徊在心中,越是追问,越是 难以排除。常书鸿是大师级的学者、画家,因此我们有理由按照知识 分子的高标准来要求他、期望他,在自传中,第一说真话,第二说实 事求是的话。虽然我们已经不可能用事实去验证他的叙述,但是我们 可以根据叙述的逻辑、根据叙述的语境、根据叙述的情理,还可以根 据许多旁证来质疑其是否合乎情理事理。

   再说,自传虽然是自说自话,但是象常书鸿这样的名人,涉及的背景 又是敦煌这样声名远赫的名胜,不少事情是可以、可能得到旁证的。 因此,这样一部传记,应当经得住内在逻辑的自证与外在资料的互 证。

   这样,四年来,我在写作邵芳的同时,反复质疑,反复推敲,反复检 索相关的资料。结果,我对于常书鸿的这部自传越来越不满意。因 为,这部自传有许多难以自圆其说的破绽和故作姿态的矫情。

   我如鲠在喉,不说不快。

   常书鸿不是神,而是一个人,一个被洗脑运动异化了的人。

   (2005初稿,2006改稿于山东大学)

民主论坛 上载:[2006-02-13] 修订:[2006-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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