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常书鸿请下神坛
常书鸿述评(之1)
常书鸿,如今因为敦煌走红世界,他顶戴“敦煌守护神”的桂冠也走 红世界。据说,在敦煌,在莫高窟前,塑造了一尊“敦煌保护神”的 铜像。他在晚年写了一部自传《九十春秋──敦煌五十年》,可以说 是一部自己给自己造神的作品。
曹雪芹借跛足道人写了一首《好了歌》云: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 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我不是历史虚无主义者,不但赞赏现世的功名,而且赞赏死后的功 名。鸟过留声,人过留名嘛!不求流芳百世,但求遗臭万年,这是秦 桧的混蛋哲学。
但是我们要反对造神运动,而且要破坏造神运动。
我不但在一般的意义上反对把常书鸿当作神,而且在特定的意义上反 对把常书鸿当作神。他不是神,更不能叫做敦煌保护神。
常书鸿先生享有高寿90。将90对开,正好前一半献给了国民党,后一 半献给了共产党。因为国民政府建立了一座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他 有幸成了第一任所长;因为共产党对他不咎既往,继续留用了他,而 且得到红袍加身、顶戴红帽的殊荣。
他对共产党感恩戴德,五体投地。江泽民和他合影,他喜不自禁;邓 小平和他合影,他傲然自得。
春华秋实,春种秋收。他成了洗脑运动的一个难得的成功的样板、活 脱脱的典型。
晚年他要为自己树碑立传,写了一部《九十春秋──敦煌五十年》。
他要洗刷自己与国民党政府的干系,能编就编,能骂就骂。他要表明 自己与共产党的亲近,能吹就吹,能媚就媚。
唯一的缺憾是他的子民──由他领导、由他栽培、由他提携的敦煌研 究所职工,在文革后,坚决拒绝他回到敦煌,回到千佛洞,站完“守 护神”的最后一班岗,寿终莫高窟,做到十全十美,成为一粒十全大 补丸。
这样,常书鸿先生留下了一块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因此他要为自 己写传,为自己表白,表功。
照我观察,理解,常书鸿绝不是坏人,但是处身在这样一个“逼良为 娼”的体制里面,他不但努力要保身,而且又极力追求晋身,所以, 最后,美中不足的是,他被他的朋友、同事、下级、学生所抛弃。但 是,我仍然认为,他不是坏人,却又不是一位有良知的知识份子。
我不能不说:《九十春秋──敦煌五十年》是一部谎话连篇、媚态毕 露的自传,阅读起来,实在是令人击节赞赏。我把自己的心得感受, 分与朋友共享。
文革中和常书鸿共过患难的美学家高尔泰,先劝勉先生“且向冰天练 奇骨”,文革后见到常书鸿,感慨良多,作《又呈常书鸿先生》,讽 喻先生“拼将老骨媚公卿”,可见高尔泰痛彻肺腑。
“拼将老骨媚公卿。”极尽点睛之妙,劝戒之苦,可惜没有唤醒沉迷 的常书鸿先生。他在自传中继续滑行,我行我素,难以摆脱一个 “媚”字。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九十春秋──敦煌五十年》是一部为自己造 神的传记。本人试作评述十余篇,目的是解剖一个“洗脑运动”的成 功典型。
何谓“洗脑运动”?这是知识分子思想改造的一个比喻说法。何谓知 识分子思想改造?就是叫知识分子彻里彻外彻头彻尾心甘情愿自觉自 愿地充当共产党的驯服工具。做“工具”,还要做得“驯服”。不但 口非不行,连“腹非”也不行。因此,就要抛弃良知良能良心,学会 说假话空话大话套话,把真善美与假恶丑颠倒,无条件地和党中央保 持一致。
例如,你明明知道打右派不对,但是你不但要打,而且要多打。
因为不打是你的错,打错了不是你的错,你用不着负担任何责任,不 用表示歉意,不用忏悔,不用承受良心的谴责。打多了你升官,打不 着要拿你是问。周扬说得好:有组织负责。
这种场景我们看过多少:反右运动过后,战场上尸体狼籍,官场上升 官晋爵,家庭里妻离子散,单位里左派入党……55万右派分子的背 后,造就了几倍的左派,党员,新贵。这或许可以算做右派的伟大贡 献!
22年后,正是这些打右派的人给被打右派的人“改正”。一边是官升 三级的权贵,一边是狼狈不堪死里逃生的“改正右派”。
那是多么滑稽的场面啊!对于依靠反右升官的人来说,这和刨了他的 祖坟一样难受。笔者拿着“改正通知书”交给领导。这位党支部书记 当晚召开支部会议,告诫同志们:他们虽然“改正”了,但是右派本 质并没有改,大家还要划清界限啊。
在年表中,有这样的提要:“1978年恢复敦煌文物研究所所长职务。 ……1982年3月调任国家文物局顾问,敦煌文物研究所名誉所长。举 家迁往北京。”这是因为被打右派不成终于打成坏分子的段文杰做了 第二任敦煌文物研究所所长。对常书鸿来说这好比太阳从西边升起来 了,所以眼不见为净,走为上策。
洗脑的最高境界是“党性”原则。有一句冠冕堂皇的说辞,叫做不利 于党的团结的话不说,不利于党的团结的事不做。贵如刘少奇、彭德 怀,因为做不到这“两不”,就受到整肃。周恩来因为恭谨慎微,忍 辱负重,愚“忠”到底,最后得到善终。这个原则是共产党的传家 宝,通灵宝玉。
我这样说似乎有点刻薄,好像在佛头上泼了一盆屎汤,请一些身为共 产党员的朋友原谅我的直率与冒犯。我丝毫没有损害你们人格尊严的 恶毒用心。其实,在入党宣誓的那一刻,难道不是意味着宣布放弃人 的尊严吗?
本来是画家学者的常书鸿,在世外桃源的莫高窟里,开了一家常李夫 妻店,反右的时候是他们整别人,文革的时候是别人整他们,因果循 环,冤冤相报,最后落得一个孤家寡人的下场,但是他在自传中毫无 忏悔谴责自责反省,而且力图说明:我是一贯正确的。
这就是我要评述常书鸿先生的原因。
(2005初稿,2006改稿于山东大学附中)
民主论坛 上载:[2006-02-08] 修订:[2006-02-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