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玉文集：赏析《右派分子葛慎修的呈批报告》

弹指一挥间，47年过去了，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地摊小贩那里遇到了这么一个废纸文件《右派分子葛慎修的呈批报告》，另外还有刘济祥、赵长林的，共三份，是用机械打字机打字油印的，封面落款是 “中共济南市自来水公司整风领导小组”，上面盖了“中国共产党济南自来水公司支部委员会”的圆形红章，证明是地道的原件，但没有批示，应当是存档用的。

有例为证。我是山东大学中文系1956级的学生。我们年级共有105名学生，打了八名右派，可是到了1979年进行“改正”的时候，却发现整理好了十份档案。原来的经办人都是本年级的同学、党支部成员，已经各奔东西，无法追问原因，只好估计是由于“比例”或者“名额”已经满足，所以使二名备用名额侥幸逃脱，成了漏网之鱼。

由此，可以看出，这个“呈批报告”也有未批准的可能，但是这个可能性是很小的。因为这个葛慎修是国民党员，当过少校军官，他的罪行含金量要大得多。

这份“呈批报告”包括标题、落款，共计801个字，“其主要反动言行”445个字。名为“中共整风领导小组”实为“中共党支部”具呈的这801个字，一下子就把这个葛慎修打进了十八层地狱，长达22 年。22年大约8,000天。真是一字十天、一字千钧！

作为一页“生死簿”，作为法律文书，起码应该具备语言清楚明白准确，没有歧义，标点无误，可是这个“呈批报告”中，竟然充满了莫名其妙的句子，如“摘由不全面扼要”、“撑起两根穷骨头，养活一团活气象”、“知来者优可追”、“三字误人晚不了，一生害事怕什么”、“其态度表现了老奸具猾”。试问，凭这样文理不通，词不达意错字连篇的文书给人定罪，这就叫做“无产阶级专政”？

至于这个葛慎修的全部“反动言行”，大概只有这么一句“他说我们副经理王茂先是‘铁嘴豆腐牙，银样腊枪头’，‘有功归己，有过推人’。”还有点“攻击”的味道，其它不过是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格言警语而已，如“人的思想和工作，有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卖老资格和一知半解沾沾自喜的人们，是要落伍的。”、“娇生惯养从温室里培养出来的，经不起风霜，怎能艰苦朴素的建设社会主义。”、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派头十足，行尸走肉，官僚主义典型，社会上的一大害虫。”。这里有些话就是毛泽东的教导，葛慎修说了就是罪过，你说可怕不可怕？这样罗织罪名，无限上纲，在中共的“阶级斗争、路线斗争”史上，反右可说取得继往开来发扬光大的伟大成就。

至于这位葛慎修“他说我们副经理王茂先”的话，是在何时何地说的，谁听到的，或者是谁揭发的，都没有指出。什么叫罗织罪名？后来的人啊，请你们见识一下吧！右派是怎样炼成的？请看一看这几个具体的实例吧。

当时，“攻击”了伟大领袖毛主席，是现行反革命，是格杀勿论的死罪或极右分子，“攻击”了本单位的党员领导，也是要打右派的，加上这个葛慎修当过国民党的少校军官，当然是在劫难逃。54岁的他，如果在世，已经成了百岁老人。不知他健在否？

毛泽东很喜欢陶渊明的这两句诗：“奇文共欣赏，疑议相与析。”这虽然是三篇枯燥无味的公文，却又是值得玩味的奇文，故我读了写点杂感，曰之“赏析”。一字千金啊！读了这些奇文不得不引人深思：中共一党专政有什么特点？它为什么会越来越走向腐败，越来越和人民背道而驰？反右运动提供了太多的思考素材。

作为司法过程首要的条件是建立程序的正当性、合法性。反右运动要摧毁的就是国家的法治化，司法程序的正当性合法性。打右派的过程是完全排除司法程序的“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各级党委按照规定的比例与名额，下达任务，基层党支部整理材料，上报党委批准。完全剥夺个人的辩护权申诉权，也禁绝律师辩护。因此，千奇百怪的故事多得举不胜举。

这个葛慎修在没有批准之前，只是“嫌疑人”，是不能称为“右派分子”的，可是文件的名称叫《右派分子葛慎修的呈批报告》，已经预先定案了，批准不过只是走走过场而已。在共产党的统治下，数以百万计的冤假错案就是这样用绞肉机批量制造出来的，连彭德怀、刘少奇都如此，小老百姓就不在话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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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原件】右派分子葛慎修的呈批报告

本人简历：

葛慎修，曾用名树德，男，现年54岁，原籍山东省安邱县葛家彭王村人，高中毕业，家庭成分中农，本人出身伪军官，1948年济南解放后留用，现任经财课记帐员，参加过国民党。

本人历任小学教员、监工员、税务稽征员、少校军需、少校副官、视察员、会计、营业股长等职。

其主要反动言行：

一、反对党的领导，坚持反动立场，在群众中散布还是国民党的一套好。他说：“公文处理，等因奉此一套取消了，新的一套未建立好，摘由不全面扼要，一个文件，国务院套省、市、局内容不变，令人看起来不耐烦。”、“撑起两根穷骨头，养活一团活气象，提起朝气，冲散暮气。”、“老当益壮，穷且愈坚，悔以前之不谏，知来者优可追……”（按：凡文理不通、词不达意、错别字等处，加横线标示。）

二、反对党的人事制度，污蔑、丑化、中伤党的干部，挑拨党群关系，破坏党的团结。他说：“人的思想和工作，尤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卖老资格和一知半解、沾沾自喜的人们，是要落伍的。”、“娇生惯养，从温室里培养出来的，经不起风霜，怎能艰苦朴素的建设社会主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派头十足、行尸走肉，官僚主义典型，社会上的一大害虫。”他说我们副经理王茂先是“铁嘴豆腐牙，银样腊枪头”、“有功归己，有过推人。”

三、到处煽风点火：他在大字报上写道：“三字误人晚不了，一生害事怕什么。”、“耍小聪明的人，是求大智的障碍，捡到了芝麻，漏了西瓜等。”

斗争中的态度：

经过几次大小会的斗争，本人态度表现极不老实，反复无常，在铁一般的事实和同志们的严词批驳下，其个人既不能否认个人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行，但对一些根本性的问题又不能坦白交代，又不能把自己的所谓解释，自圆其说，始终限于自我矛盾当中，总之，其态度表现了老奸具猾，阴险毒辣躲躲闪闪，企图蒙混过关，极不老实。

处理意见：

该分子的反动言行，在情节上是比较严重的，但本人还愿意表示悔改，现本人又年老体弱，故拟给予撤消原有职务，留本单位监督劳动处分。

中共济南市自来水公司整风领导小组 1958-08-15

（2006-02-02　于山东大学附中）

民主论坛上载：[2006-02-03] 修订：[2006-0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