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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判“血统论”的殉道者：遇罗克
本文原发表于1999年2月9日山东省政协机关报《联合日报》，那是一份阅读面很狭窄的报纸。近日清理抽屉，找出重读了一遍，感到并不过时，所以再发表到网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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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中外都有过这样的思想界战士：为了维护自己思想的尊严、学术的尊严、人格的尊严，面对高高的绞刑架，勇往直前，义无反顾。古希腊的苏格拉底肇其端，后继者之中，还有如中国的谭嗣同。他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而踵武其后者，遇罗克亦为其中之一。
遇罗克和他写的《出身论》，对于我，是久违的故人故物。
32年前，也就是1967年1月18日，正处在“文革”初期，一份叫作《中学文革报》的北京小报，在政治旋风的风眼里悄然问世。它赫然登载了《出身论》一文，署名为“北京家庭出身问题研究小组”。13年之后的1980年9月21日，《光明日报》发表《划破夜幕的陨星》一文，告诉国人，《出身论》的作者叫遇罗克，他已在1970年3月5日作为思想犯被处决。
《出身论》一文旗帜鲜明，大气凛然地向一副张狂当时横扫万家的血统论对联“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展开了针锋相对的批判。其洋洋洒洒一万五千言，对于当时全国数以千万计因出身问题而被打入另册受歧视受辱骂受排斥受打击受压迫受批斗受抄家受鞭打受关押的人来说简直是一杯甘泉，一缕清风。人们争相传告，千里邮递，万里求购，使当时幽禁在一所乡村中学的我，也得以一睹为快，今日重读，如见到一位熟识的陌生人，大有隔世之感！
今天的青年人，要走进《出身论》，第一会遇到语境的隔膜。今天，谁能理解曾经在中国大地上长期肆虐过的这种视荒唐为正常为正理为戒律为神圣的怪事呢？这种由“出身”决定人的社会命运、蔑视基本人权的现象即使在以往几千年的封建社会中也是少有的。
“文革”开始，《人民日报》以通栏大标题发表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林彪讲话说：“要扫除一切害人虫，……要让他们威信扫地，永世不得翻身。”于是一批御前“红卫兵”诞生，他们自称“革命者的后代”，要为“革命先烈”“讨还血债”。向谁讨还呢？怎么讨还呢？于是人为制造的仇恨就向一切“贱民”、“准贱民”及其亲属疯狂发泄。全国笼罩在“红色恐怖”之中。
其实，血统问题出身问题已是个积累了几十年的死结。当初，许多人一腔热血，偷逃离家，历尽险阻，投奔延安。可是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出身问题以及动机问题成分问题，于是信任危机就如影随形地陪伴着他们，即使已经身居高位了，填表的时候绕不开，运动的时候更逃不开，时时事事仍要接受与工农不同的锻炼考验，以不断证明你的“忠诚”，证明你划清了“界限”，证明你脱了胎换了骨进入了“化”境。千千万万出身不好的人为了示“忠”取信，都得自塑形象，许多人直到撒手人寰时才能对笼罩心头的阴影说一句：永别了！
到“文革”时，全国解放已经十好几年，共和国的同龄人已成了高中生，但如果“出身不好”，你依然是政冶上的“贱民”。就以遇罗克而言，他父亲是留学日本的土木建筑工程师，他母亲是“资本家”──其实只能算个作坊主或小业主，更不幸的是1957年他的父母双双身人“右”林，因此，1960年、1962年他两次参加高考，虽成绩优异，仍名落孙山。于是在日日战胜生存的困厄中，他努力独立思考、求索，他以远远超越同辈、常人的才华、智慧和勇敢，以社会良心的代言人，求解这个政治领域里最为坚硬的“哥德巴赫猜想”难题。他虽然被拒之大学门外，但他思想的先锋、超前、卓尔不群、特立独行要令中国大多数知识分子羞愧汗颜！
正如鲁迅所说，在中国要搬动一张桌子都得流血。出身决定一切、血统决定一切已经成了一种见怪不怪的习惯思维，已经造就了一个庞大的既得利益阶层，而这个阶层又掌握着对一切“贱民”的生杀予夺大权。你向“出身论”、“血统论”挑战，捍卫的只是人世间最最起码的常识常理，争取的只是人的最基本权利，可是却要触动最敏感的政治神经！“文革”后期出台了一项对“贱民”仁慈宽厚的所谓无产阶级政策，称“贱民”子女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既然如此，那么，也就意味着非贱民子女可以不受教育，天生就是“好的子女”。由此可见，这只是将执行了几十年的歧视排斥“贱民”子女的所谓无产阶级路线法理化而已。这正是遇罗克痛心疾首批驳的论题。有了这篇《出身论》，可以稍稍宽慰我们和我们的后人的是：中国是有压不折的脊梁的。
遇罗克的《出身论》当然惊动了当时的最高层，连林彪也走到前台批判。然而处决他的罪名不是“恶毒攻击”，不是“大毒草”，而是“阴谋杀害伟大领袖毛主席”！那当是死有余辜了。这也可见：林彪、“四人帮”之怯弱、下劣、凶残了！
在中国，对出身问题发难的并非只有遇罗克。遇罗克的许多前驱者，早在1957年就已沦为“右派”。但如此明确坚定义无反颐地举起大旗大声疾呼者，是遇罗克！他以身殉了道。
又一个新春即将来临，当我们举杯为今天与明天祝福的时候，朋友，特别是曾经属于政治“贱民”另类的朋友们，请回眸一下昨天的牺牲者，酹之，奠之！
（2006-04-09于山东大学附中）
《网路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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