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玉文集：天有不测风云—

十年以前，我的二弟，身高1米8几，一向自信身体很好，有一天来了流动体检车，停在楼下。弟媳三请四催，逼他下楼去检查。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肺上有阴影。结果，确诊为晚期肺癌。天不假年，57岁就撒手人寰。他初中毕业参加地质工作，凭着勤奋的自学，成了知识与经验非常丰富的专门人才。正当评上高工，准备施展身手的时候，却被癌细胞一拳击倒。

将近20年前，我的父亲，死于肺癌。那一年74岁。

我的老伴刚刚才从癌症的生死线上逃脱了回来，摘除了右肾，切掉了左肾盂的三分之一。只是因为遇到一位医术、医德极好的许纯孝医生，不顾手术的巨大风险，坚持要给她做手术，才和这个谈癌色变的不治之症擦肩而过。这是最近半年内我经历过的震憾。

为此，我写了一篇《大医许纯孝》，发表在《山东大学报》上。当地一家报纸随后发表了记者采写的一篇关于许纯孝的文章，大段抄录我的文章，变成了他的原创。许多朋友为此颇有非议，并告诉了我。这是题外的话。

我努力地控制自己，等待，等待片子，等待结果……

下午将近5点钟，好心的护士小李打来电话，告诉我CT检查的结果与诊断意见：第一右肺上叶前段炎症，建议抗炎治疗后复查；第二，双肺气肿；第三，双肺陈旧性结核灶。

这样，我悬挂的心算是放了下来。但是，疑问消除不了，长时间以来，我没有发烧、盗汗、吐痰、咳血、胸闷、气喘等等症状，只是在一个月前到云南旅游的时候，几次到达海拔2000米以上的地区的时候，稍微快步爬高就喘气喘得厉害，坐下来因为胸部受到挤压，有点憋气。我今生今世没有吸过一口烟。那么，是家族遗传史？我从来没有怀疑肺上出了问题。那么，肺部炎症从何而来？

这一天是星期五，所以我来不及去拿片子。

（二）第一次到胸科医院求诊

晚上，我打电话告诉热心助人的老朋友、我大一的老师李成果。他说：不能大意。我们山大的某某某，体检说是肺部炎症，于是照着炎症治疗，却不见好转。他就带着这位老师到省胸科医院找一位汤大夫检查。这一检查，马上确定，是肺癌，立刻开刀，救了一命。他说，这位汤华战大夫是他的老朋友，虽然退休了，他可以一请就到。

俗话说，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医院里这“读片”是需要非常高的水平。在我们这些不会看的人眼里，片子上只有黑白两色，可是在经验丰富的医生眼里，那就曲径通幽，花样繁多。

我上网查了一下，肺部阴影，有三种可能：第一是炎症，第二是结核，第三是肿瘤。

那么，CT医生对我的诊断可靠吗？会不会像某某某老师那样误诊呢？就我而言，当然是希望这诊断是确诊，而非误诊，但是他们说的话留有余地，是治疗后复查，可见不是确定无疑的诊断。假若是癌症，这样“探路”岂不会延误治疗吗？

因此我接受了李老师的建议，拿了片子到胸科医院求诊。

一位吴医生拿过片子，插到看片灯上一看，不假思索地说：这，这，这，阴影很清楚，自己没有症状不好，需要做支气管镜检查，还要验血，做心电图……，检查费460元。我说，心电图、血常规这些检查我刚刚才做，我可以把检验报告要来，插管检查费用我要回学校办转院手续。整个过程利利索索，爽爽快快，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

这样约定第二天再去做插管检查。

（三）第二次到胸科医院求诊

回家后，我把吴医生诊治的情况告诉了李老师。他说，还是要找汤华战。汤是山东省的胸检一把手。等我打个电话约他。

18日，也就是星期三，9点半钟。我拿着体检查报告和CT片子，在李老师的陪伴下，打车去了胸科医院。汤医生早到了。

在一阵寒喧之后，汤医生仔仔细细地看了片子，并且对我们分析，用了许多我听不懂的术语，从黑白两色的深浅变化当中，看出我看不出的拍摄对象，是骨头，肉体，占位体等等，然后他说，看来像炎症，不像……不过，他说，情况也是常常有例外，超出理论和经验，所以，可以再做一下透视，验证一下。插管还不容易？我们天天做，可是病人要受痛苦，还要花钱。所以能不插就不插。

于是，汤医生带着我进了透视室。他和另外几位医生在隔壁的荧光屏前观察。我按照X光医生的指令，向右、向右、向右……向左、向左、向左……逐渐转动方向。我知道这是从不同角度观察“阴影”。几分钟后，检查完毕，汤医生走出观察室，笑嘻嘻地说，没有事，只剩下一点点片状阴影了。

为了留下记录与证据，我又转到拍片机上拍下了两张透视片，一张正面的，一张侧面的。图片上的映象和透视机上的图像吻合。

这当然是一个难以解释的奇迹。相隔5天当中，我没有进行任何消炎治疗，肺部阴影大部分自动消失，因此，汤医生建议我，只要进行一点消炎治疗就可以了，过5天再复查。

这样，这5天当中，我算经受了一场名符其实的虚惊。

至于这5天当中，在我的肺部发生一场什么样的阶级斗争，无产阶级怎样前扑后继奋勇牺牲斗倒斗垮了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这恐怕是一个永远破解不了的机密了。

（四）横议医术与医德

我经过了两位医生的诊治，他们的态度、方法、结果完全不同。我不得不横加议论一番。如果这里说了对吴医生不恭不敬的话，万望吴医生包涵体谅。

我们去找汤医生，当然是因为朋友的关系，因此他可能更加要热心细心尽心一些。这是人之常情。不过，他在检查的全过程中，表现出来的精神，那是长期的职业修养培养出来的一种习惯，一种对病人高度负责的习惯，处处替病人着想的习惯。没有这样一种习惯，你就是有他老爹老妈老婆陪同，他也未必做得到。

汤医生则相反，首先是心里有病人，想到病人的痛苦，想到病人要花钱，花大钱，所以首先想的是能不插管就不插管；其次，他在读片方面，有火眼金睛，这是长期读片的经验积累，非一朝一夕可以获得。不过有的医生行医十年二十年也未必能成为一个读片高明的医生，这除了天份，尤其在于后天的努力程度。再者，读片还有一个出发点，汤医生想的是排除最坏的可能，就是说，最好推定是炎症而不是癌症或结核，按照炎症的可能继续检查，以得到确认，而不是相反，首先想到可能室癌症。还有，汤医生说，即使插管，右肺有三叶，先也要确定病灶在哪一页。如果连这一点都没有确定，总不能拿着管子去试探，使病人受多大的痛苦。而我的情况，正是还没有确定病灶在哪一页，而且阴影离开支气管比较远，插管检查有多大的准确性，也是问题。

所以，从我这次接触接受汤医生的诊治过程中，我深深感受到要做一位良医、大医，既需要有高明的医术，还需要有高度的医德。那么，哪是半斤？哪是八两？恐怕很难分清。这两者是水乳交融、相辅相成的。

其实，医德不是一个玄虚的东西，简言之，就是替病人着想。减轻病人的痛苦，减轻病人的负担，并且把病治好。不过，现在，医疗市场化，医生医院收益和效益挂钩，于是把许多医生医院推到烽火连天的商业战线，一切向钱看，能宰就宰，能敲就敲。做一个检查就是四百多元，何乐而不为？！病人就是砸锅卖铁业在所不惜。在这种情况下，医生当然是见钱不见人，医生出卖的就不只是医术，连良心叶出卖了。连良心也出卖了，医术的高低就无所谓了。

这是走向市场化了的中国医疗保健系统和中国医生们最可怕的癌症，艾滋病。我们说医疗改革失败，要害就在这里。当医院医生眼里只有金钱的时候，他能做到以人为本吗？一个国家，一个社会，一个医院，一个医生，当丧失了起码的道德底线的时候，当追逐金钱成了医院医生的普通习惯、成了通行的价值准则的时候，要做到人性的回归，就难之又难了。

（2006/1/19于山东大学附中）

(1/27/2006 3:21)《新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