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爱情花开公郎坝（3之1） /李昌玉文集

1938年12月23日从祥云城走出一行骑马坐骄的新客。他们不是经常往来于斯的行商坐贾，也不是气派不凡的绅士官吏。他们是前去修建滇缅铁路的工程技术人员。他们操着南腔北调，穿著中西杂服。他们踏着古老的山间驿路，向南行进。他们的目的地是300余华里之外的蒙化县（今南涧县）公郎镇。那里是12总段的所在地。除了骄夫和马锅头，他们有九个人。他们中有本书的主人公盛胜保和他的同事、后来成了盛胜保和本书的另一位主人公邵芳之间的“月老”的孙国梁。

滇缅铁路工程局设在昆明。局长萨福均毕业于美国普度大学土木工程系，从交通部公务司司长任上调来。祥云是处在昆明西边、滇缅公路中间的一个县，距昆明将近400公里，是计划中的滇缅铁路东西两段的分界线。西段工程处设在这里，处长由副局长、毕业于美国康奈尔大学土木工程系的张海平兼任。于是，从祥云到孟定的大约500公里的驿道上，突然之间，冒出了一批批由西段工程处派遣出去的修建滇缅铁路的工程技术人员。从昆明到孟定，这些来自全国的铁路工程技术人员，好象天兵天将撒豆布阵一样，他们被撒在全长860公里的铁路沿线的各个工程总段及其分段上。作为铁路修建职工，他们几乎来自全国，不顾旅途的艰辛漫长，不怕生活习俗的巨大差异，不惧高原气候的不适反应，为了参加修建这条国防要道，服从领导的调派，义无返顾地踏上了这条古老的滇西南驿道。于是，这条沉静而安详的古老驿道，因为有了络绎不绝的外乡新客而焕发出了生机。不过，那些骄夫和马锅头们却忧心忡忡，把眼前的大好生意看作是他们的回光返照。他们惴惴不安地担心：铁路建成之日，或许就是打破他们的饭碗之时。

如孙国梁，来自上海，是沦陷区的铁路技术人员。

25岁的盛胜保则是从南宁调来，但是却要绕道安南（今越南）到昆明。因为那时广西没有铁路通云南，却有火车经过河内到昆明。这就是所谓的云南18怪之一：火车不通国内通国外。他1934年毕业于天津中法工商学院土木工程系，先到粤汉铁路的珠州──韶关工程段，参加了修建与铺轨工程，随后又到湘桂铁路的南宁段工作。根据我到云南省档案馆查到的资料，他是1938年12月1日“到差”的，自然是先到昆明的滇缅铁路工程局报到，然后分配到西段，再经过西段工程处分配到公郎。

滇缅铁路工程局于1938年4月建立，全线开工规定是在12月25日。

这是重庆国民政府为坚持长期抗战所采取的一项重要的决策，目的是借道缅甸取得抗战急需的美援军用物资。

从祥云到公郎，按照驿道计算，有五站路，就是说要走五天。中间在弥渡、南涧、碧溪等地的马店过夜。人员可以坐轿子，行李则雇马驮运。盛胜保当时是工务员，相当于现在的技术员，他也是可以坐轿子的，但是，同行的另外八个人都坐了轿子，惟独他好充能干要骑马。

他给邵芳的信中说：

　　“骑马走长路是最累不过的，骑一天已经要腰痛背酸了，不要说走五天。”

　　“我们早就听过人说这种滋味，所以他们都不想尝试，早早的预备了滑杆。我有点不服气，偏要骑马，一则我不怕累，二则我最不高兴坐轿子，与我以前不高兴坐洋车一样。这也许是有点人道主义的意思，但我是因为生性喜欢劳动。在五天的旅行中，我们九人相处得很好，与我最相近的是孙君，而他也好象是喜欢我，时时找我谈这样那样的。他最初给我的印象是有些精明的人，而相当‘厉害’。我不知他对我的印象是怎样的，但我确知同行的都认为我不怕苦，喜欢干，与身体健。”

古人云：吉人天相。又说：善有善报。这话的意思是说做好人行善事会得到上天的保佑眷顾。

盛胜保哪里会料到，就因为自己骑了五天马，竟然感动了上帝，降下隆恩，馈赠给他一个日后美满得无法形容的好太太邵芳小姐。作为铁路工程人员，生活在男人王国里，终日与山野相伴，只要能找到一个老婆，哪怕是丑八怪，也是梦寐以求的了。他哪里想得到，天上却掉下一个林妹妹。

这时，盛胜保24岁。

那时，这些铁路职工的眷属，也不顾劳碌奔波山川阻隔大多跟随着。盛胜保还有一位和他相依为命的寡母，57岁，暂时住在祥云朋友家，一个月后，把她接去了公郎。

盛胜保的领导、12总段的总段长陶述曾早在9月就到任。

２、古镇公郎（上）

作为修建铁路的先行人员，他们最为关心的是自己所处的工段的地形地势和生活环境。

云南是一个高地山区省。滇缅铁路的公郎镇南北一线，是顺着无量山北部的西缘迤逦而下。那么，作为他们的工作地段、生活环境，公郎镇是什么模样呢？

当我从南涧县城，乘中巴客车，西南行63公里，到达这个县最大的乡镇公郎的时候，第一印象完全出乎我的想象力。人的想象力往往脱离不开自己的生活经验。原来我设想的公郎镇，它总应该袒露在一个相对平坦的地面上。现在看到的公郎却好象掉在一口大井底。站在它的街心，环身四望，全是高低错落、起伏绵延的群山，叫你马上想到了一个成语：坐井观天或者身处天坑。于是，我也才看明白了《南涧彝族自治县志》上的一幅包括公郎的地形剖面图：在这幅地形剖面图上，公郎就是处在一个小缺口的底部，与它左右两侧的山峰相比，分别约低300与800米。同时，还有一条公郎河，穿过街巷、依傍着蜿蜒曲折的山谷，流入澜沧江，是为公郎峡谷。于是，在这个乡镇上，如同县志所描绘的景观：“仰望山接天，俯看河如线”。

一个处在无量山西麓世世代代被山峦包围的山镇，除了封闭落后与世隔绝还能有什么可以称道的东西呢？

以山东地区的乡镇作为参照，公郎不过是一个蕞尔小镇。但它却是南涧县最大的乡镇，因为它具有南涧县得天独厚独一无二的地理优势─ ─这就是公郎拥有一块最大的“坝子”。云南人把山间平地叫做坝子。坝子成了人群聚居的第一个条件。哪里有大的坝子，加上种种天时地利条件，坝子就可能逐步发展成村寨、集镇。南涧县的山地占了全县面积的99.3%，余下的0.7%的平地被分割成大大小小的“坝子”，因此，象公郎镇，这么一块可能千把亩大的平地，简直是上天的隆恩布施了。于是，这个公郎就成了方圆百里之内的经济文化中心。60年前，盛胜保向邵芳是这样介绍它的：

　　“您想象不出公郎镇是多么小的一个地方！百多间高矮不一、建筑材料不同的房子，被几条横七竖八、凹凸不平、碎石铺的街道连络着，这是100多里方圆唯一繁荣的地方！在这镇里，平时买不到什么，要每六日四乡的人来‘赶集’，才有菜及一些其它的土产卖，本地人称这一天为‘街子天’。县里的小贾也在这一天由‘省里’运一些日用品之类来镇上兜销，凤毛麟角似的洋货，有时也偶然看得见一点，这还是铁路开办后的情形。

　　“邮局于每‘街子天’的隔夜由县里送信来此，‘街子天’的次晨带信回去投递，所以我们每六天才能享受一次读信及写信的幸福。我们这辈做客他乡的飘泊者，都望眼欲穿的等候这‘街子天’的来临，希望得到一封或几封亲属朋友的信，知道一些关于他们的消息，也就因此得些慰安。”

盛胜保是工科大学生，但他的文字功力令人击节叹赏。他仅仅用190 字就把这个公郎镇介绍得言简意赅。

关于送信，大家不要小瞧了。从县城蒙化（今巍山县）到公郎，超过 200华里。步行的邮差，要走三天，来回就是六天。当时的云南省，达到这种邮递水平的乡镇还是很少的，如一年多以后，盛胜保他们调去的孟定，还有土司府，竟然不通邮路。这说明，这个公郎镇在经济、文化方面还比较发达，和外界已经有了相当的沟通。

我特别关心历史信息。给我当向导的是这个镇的文化站长胡国柱先生。他是土生土长的公郎人。根据他的介绍和我的观察，现在这公郎镇基本上保持着60年前的格局。街道没有变动，五、六十年以上的老屋很不少。走在这老街上，看着一幢幢班驳陆离的老屋，迎面碰到一个身背竹篓还牵着一头毛驴毛驴背上驮着山货的女山民，一不小心就踩着了在石板道上漫流的清澈的山水，我仿佛走进了历史的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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