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万里追踪盛胜保 /李昌玉文集

在日本侵略中国的时候，它首先占领了中国的沿海工业城市，如天津、上海、广州，切断中国和外国的经济联系，企图使中国完全丧失自己的军事工业生产能力，又得不到外国的军事援助，只有投降一条路可走。那时，珍珠港偷袭还没有发生，除了英国，法国及大部分欧洲，已经被德国法西斯占领，德军已经逼近莫斯科，如果中国果真投降了日本，后来以至于今天，中国的历史，世界的历史，恐怕就要大为改写了。不过，那时，世界上还有美国给予中国军事援助，包括大炮、飞机、汽车、轮胎、汽油、弹药、药品等等几乎一切战争所需要的物资，美国源源不绝地通过轮船运送到缅甸仰光的港口，再转由火车运输到缅甸北部的车站。为此，中国紧急修建了滇缅公路，以便把这些物资运进中国。

但是，这条公路的运输能力太小，远远不能满足通过大量的数以万吨的军用物资。于是，在滇缅公路修通的同时，1938年，中国政府决定，再紧急修建一条连接缅甸的铁路，这就是从云南省会昆明市通向缅甸腊戍的全长1,000公里（中国境内为860公里，由孟定镇清水河到缅甸腊戍的50公里也由中国负责）的“滇缅铁路”。“滇”是云南省的简称。中国境内为860公里，缅甸境内为140公里。

滇缅铁路的修建由美国政府贷款。缅甸境内的连接线，本来由英缅方面负责，后来改由中国负责。

于是，国民政府调集了全国最优秀的铁路工程技术人才和30万民工，汇集到这条铁路的工地。这些铁路工程人才，后来都成了中国著名的铁路技术专家。至于如林同炎，盛胜保的朋友，当时是设计、桥梁方面的总负责人，后来到了美国，他成了世界上最有名的桥梁工程权威。但是，这是一个自然环境极其恶劣的地方，例如，盛胜保测量过的南涧县，99.3%是山区，全县密布原始森林，老虎、毒蛇、巨蟒、毒蚊、疟疾，还有占山为王的绿林豪杰，也就是土匪，每时每刻威胁着铁路修建者的生命，而那时，这里的少数民族还处在非常原始的阶段，人口又非常稀少，当地连粮食都难以自给，完全没有现代交通，最好的运输工具就是骡马。盛胜保从祥云县去到公郎镇步行五天，从公郎镇步行到孟定镇，步行16天，两段路共计四百几十公里，就是后来的铁路线。云南省内几乎没有任何现代工业，连水泥、镐头、铁锹都要到缅甸去购买。民工们完全依靠双手和双肩劳动，经常缺少粮食、食盐，没有蔬菜和肉食。要在这样的地方修建铁路，远比美国修建中西大铁路的困难要大得多，而时间却要紧迫得多。

后来，只是因为日本军队进占了缅甸，使这条基本上修好路基的铁路没有铺轨。

盛胜保怀着满腔的爱国热情，在公郎镇、孟定镇和小金赛村三处奋力劳动。他在领导测量中，表现优异受到破格提升。他在领导施工中，本分段修建的工程评为全路最好的工程，受到最高领导表扬，并且派人专门前去慰劳。参加他们工段施工的民工，其中有3,000人是远从 500公里之外的姚安县征调去的。为了凑足人数，不得不把老人和未成年的少年以及妇女也征调了参加。这些民工于1941年11月26日从姚安出发，完全步行，自己背着行李、工具和途中吃的少量大米，旅途中克服了粮食断绝的重大困难，步行25天，于12月20日到达工地，第二天就上了工地。其总队长叫陈光洲。至于中、小队长则由区、乡、保长兼任。云南省长龙云对于他的各级下属官员要求：必须亲自带队参加铁路施工。对任何违抗的官员，都要受到军法处理，直至枪决。因为那是中国人民全民抗战的时代，在后方参加修铁路也就是参加了前方抗战。这些资料都保存在云南省档案馆中。

这位“云南王”发给县长的是一纸派工令，外加一付手铐，意思是说，完不成任务就带着手铐来见我。

就是在这个时候，邵芳经过朋友介绍，“认识”了远在云南铁路工地的盛胜保。在通信中，她对于盛胜保的爱国精神和高尚人品，深深敬佩。邵芳拒绝了许多名门贵族子弟的求婚而选择了盛胜保。她嫁到了孟定。那是一个多么荒凉、野蛮、闭塞、落后、穷困的地方啊！

她的家庭，包括她的母亲、妹妹、外祖父、舅舅，全家一致支持她的选择。因为这表现了邵芳的爱国精神。

那时的天津，是中国仅次于上海的大都市。邵芳作为一位天津的富家小姐，一位富有名望的天津“名闺”，一位多才多艺人见人爱的女孩，含着微笑毅然告别了天津，走进了那个几乎可以称为“野人”居住的地方。为了爱国，为了爱情，她不屈不挠、百折不回地走上了一条艰苦的人生道路。

我根据当年盛胜保从滇缅铁路工地写给邵芳的十多万字信件，前去一一寻踪。

２、鬼节之夜

2002年8月22日,从凌晨2时到6时,我坐在“云S06721”号中巴客车中, 在云南省临沧地区耿马傣族佤族自治县勐永镇的大街上,美美地 “睡”了一觉。这种经历实在是可遇不可求，因此值得一记，作为这篇“滇缅铁路寻踪记”的开场白。

我的初衷是为了写作影视剧本《孔雀西南飞──献给滇缅铁路的建设者》，因而从山东省济南市远行到云南省寻访滇缅铁路的踪迹。具体说，就是要寻访我的剧本主人公盛胜保曾经工作过的地段──南涧县公郎镇和耿马县孟定镇。从济南到孟定，按照铁路和公路的营运里程计算，为4,353公里。我在采访完了公郎镇之后，经过云县乘上 “S06721”号中巴车前往耿马县城。因为正处在云南地区的雨季之中，沿路都有塌方，买票之前，我先问了司机，他是上午才从耿马过来的，160公里，开了五个小时，说明路况良好，非常正常。因为，在这些地区，山路大弯连接小弯，路面是所谓“弹石”路，不堵车，无塌方，时速30公里就是正常的情况。于是，我登上了这辆3时30分从云县返回耿马的客车。我想，晚上10时前总能够到达耿马县城，怎么也能找到旅馆过夜。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结果还是遇到堵车，听说在前面山头的那一面，有一辆货车翻倒了。在这种双车道上，在一座高高的山顶上，在这个傍晚，在不够村不够镇的地方，出了这种事故，几乎是令人只好徒唤奈何了。

天色眼看渐渐地暗了下来，暮霭沉沉，在山间飘逸，月亮也不知不觉地升上了天空。云南这一带，处在高海拔地区，2,000米左右，空气的污染又比较轻微，透明度本来就很高，经常可以看到蓝蓝的天上白云飘，所以，在这样的高山峰顶，月亮显得更圆，更亮，一抹清辉把山夜涂得朦朦胧胧若明若暗，真是别有一番风韵。生活在东部城市中的人，终年被雾蒙蒙的空气笼罩，哪里能够观赏到如此的美景？文人雅士，骚人墨客，此时此地，一定会激发出许多遐想诗情。但是，我却不能，向右看，右下方正是峭壁悬崖，在月光的映照之下，更似万丈深渊，更增加了神秘可怖的气氛。假若侧翻下去，那真是会车毁人亡，粉身碎骨。

猛然间，我忽然想，今天的月亮这么圆，象一面晶莹剔透的镜子，莫非到了阴历月中？啊，想起来了，今天是七月十五，正是鬼节！因为上一天我在公郎镇的顺香饭店吃中饭时，看见老板娘杨家香和她的女儿在做一种花样百出的面饼，摆了一大竹盘。她说是鬼节祭祖的供品，自然也是鬼节的特色食品，油炸之后，金黄酥脆，好看又好吃。可惜，傍晚我忘了去欣赏品尝，并见识一下当地的风俗。鬼节山东农村也讲究，但在城市几乎已经不见踪影。

因此，使我知道今天正是鬼节！

在这个鬼节的夜晚，在这个悬崖绝壁的地方，竟然被困死在这里，进退维谷，我不禁浮想联翩：只差一步之遥，我就能成为冥国的新公民！我主，阿门！

这真应了邵芳的口头禅：出门三分险。心中不觉为之一惊。

好在中午我在云县花一元钱买的4个小包子，因为实在太没有滋味，越吃越难咽，所以还剩下两个，当时还没有丢掉，现在倒成了尤物。我有滋有味地吞下了这两个不足一两面的小包子，喝下了半瓶矿泉水的其中一半，因为听司机说，这条路，他的堵车记录是──20小时。我不能不留下100毫升水作持久战的准备。

于是，我在不饱不饿之中，在神游天地人鬼两界之中，竟酣然进入了南方极乐世界的无何有之乡！

大家可能熟悉，这种行驶在县乡之间的中巴客车，总有清除不净的呛人的烟草味，也不乏灰尘、痰迹和污垢，但是，因为，连日的疲于奔命的采访和长途跋涉的旅行，我闻之无味，视之不见。我实在太疲劳了。

３、夜宿勐永街

我是被司机的吆喝惊醒的：“下车，住旅馆去，只要五元钱！”

这时我才发现汽车早已离开了堵车的山野，开到了一个乡镇上。我用电棒一照，看清了一块竖挂的牌子：“勐永镇计划生育宣传服务站。”

勐，是傣语。查看云南省的地图，其西南的德宏、临沧、版纳等傣族聚居的地区，到处有带“勐”字的地名。走遍云南走不出丛山俊岭，因此云南的大小乡镇都只能建立在山间的平地上。云南人把山间的平地叫作坝子，傣族人则叫作勐，所以，勐也含有村镇的意思。仅仅耿马傣族佤族自治县的地图上，就有勐简、勐永、勐撒、勐省等等地名。至于我最后要到达的孟定，我估计是“勐定”的简化，因为这个在孙中山的铁路建设计划中就有的地名，出现的频率太高，人们识写都增加了不便，于是约定俗成，省去了一个偏旁“力”字。

虽然只能再睡后半夜，但五元钱还是值得，所以全车十几个乘客都跟着司机下了车。

十五的月亮就是亮。虽然这时已经转到了凌晨1点多钟，街道仍然看得清清楚楚。这样的情境，在城市里已经久违了。我们在司机的率领下，踩着冷冷的清辉，跟着他前进。在一家挂有“迎宾旅社”招牌的门口，司机猛锤卷帘门，猛声大喊：“李老板，开门……李老板，开门……”却毫无反应。在如此宁静的夜晚，震得山摇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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