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有缘万里识邵芳 /李昌玉文集

2000年6月8日，她的义女、俄亥俄大学电影学院应届硕士毕业生、来自北京的张伟民开车带我去到玛丽埃塔。同行的还有张伟民的导师乔治教授。乔治曾经作为访问学者在我所在的山东大学美国文学研究所工作过一年。虽然我们并不认识，但因为有这么一点因缘，所以语言挡不住我们的感情隔阂，通过张伟民的翻译，我们走一路谈一路。

在玛丽埃塔的俄亥俄河边，有一排三层楼的河畔楼房。邵芳拥有其中一套。

“干妈，我们来了！”伟民先上了楼。

“请客人上来！”我听到的是清脆的而非苍老的女人声音。

她当然就是我慕名想见、专程往访的邵芳了。

她的客厅面对俄亥俄河，放眼望去，一南一北两座大桥，尽收眼底。 “我的家风水好啊！”她指着窗外的大河向我介绍说，“你看大周天、小周天我都占着了，又处在两座大桥中间，把大小周天连在一起。这样的风水哪里找？真是难得啊！”

我知道她讲的“周”是“州”的谐音，说明她在俄亥俄河东西两个州都有住宅，他又住在两座大桥之间，形成一个周而复始的循环曲线。外通宇宙，内贯全身。这是气功学理的最佳状态，可以延年益寿，可以青春长在。他如此夸耀自己的居住环境，穿凿附会得其巧，移花接木有其妙。

这种幽默，这种风趣，看得出她是一个乐天达观的人。

“别人认为我死了丈夫，一个孤寡老太婆，还不是成天哭哭涕涕的。 ”她指指窗外说，“我的眼泪流得不少了，这一江的水都是我的眼泪！”

12年前，和她相依为命、相濡以沫将近半个世纪的丈夫，忽得急病暴亡。老来丧偶，人生灾难，无以过之，何况自己的生命之根并非在此。许多人会因此而颓然不振，生命之舟再也鼓不起风帆，再也承载不起忧愁悲哀，只有一湾死水可以遮风避浪，可以苟且偷生。

而这位邵芳女士岂能不悲不哀？岂能不和泪洗面？

问题是她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哀痛的现实。

于是，她跳上生命之舟，扬起高高的风帆，驶向生活的海洋，迎风破浪，奋力前行！

２、传奇婚姻

她，今年（指2000年）83岁，美籍华人，1947年来到美国，如今，孑然一身。你能想象得出她的形象吗？你能想象得出她的生活吗？你能想象得出她的精神吗？

我今年66岁，也算是见到过许多人的了，但是，在慕名往访了她之后，我真是惊讶莫名。一位老妇，年入髦耋，形单影只，孤处美国，竟然如此健康而美丽，竟然如此乐观而充满活力，竟然如此才华洋溢而心地善良，总之，竟然还如此思维清晰、言语流畅、动作轻快、活力充沛、生机昂然地搏击生活搏击人生，我实在无法说清对她的仰慕、敬慕、爱慕、羡慕。

她没有经天纬地、出生入死的功业，也没有眼观三界，口说玄机的异才，但她是平凡生活中的传奇人物。她的奇是奇在平凡生活中有太多不平凡的表现。就是退回20岁，一个62岁的妇人甚或一个62岁的男人，有她现在这样的健康美丽，有她现在这样的精神活力，有她现在这样的才华技艺与高尚品德，也足以自足自慰并傲视同侪！

衰老本来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但是她坚信人生可以再造，于是，她再造了一个人生。

何谓永葆青春？何谓青春永驻？她就是一个模范，一个榜样，一个叫美国人崇拜得五体投地的奇人。

她是清末著名的实业家、洋务运动的中坚、太子少保、邮传部尚书（邮电部部长）盛宣怀的侄曾孙盛胜保的夫人。

她叫盛邵芳。盛从夫姓，邵为本姓.。她祖上是常州的中医世家，一代名医。

他们夫妇均是江苏常州的望族。

既然她和先生盛胜保都是常州人，又都是在天津长大成人的。那么，我想，他们不是明媒正娶，就是自由恋爱的了。

邵芳笑笑说，算是自由恋爱的吧！

何谓“算是自由恋爱”的呢？

原来，在结婚前他们没有见过面，根本没有一见钟情的罗曼蒂克。他们是由朋友介绍“认识”的，随后就通信，信上谈恋爱，一信钟情，谈好了就结婚。

那时，盛胜保在云南修建滇缅铁路，邵芳在天津，真是天各一方，相距万里。

邵芳说起了她嫁到云南的故事，津津有味，回味无穷。什么孟定呀，摆夷呀，竹楼呀，南国风光呀，我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灌了一耳朵糨糊。

我唯一理解的就是她嫁到孟定的勇敢精神。从她的叙述中，我觉得孟定那时是一个尚未开化的地方，简直可以叫做野人世界。她，一个天津的大小姐，凭了人家的介绍，凭了几封信，就冒冒失失地嫁给了一个未谋一面的男人，而且是嫁到那么一个离家万里的野人国里。我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她说，如果我有兴趣，以后她可以把当年他们的通信给我读一下。

这样的兴趣，我当然有。

３，风韵犹存

由于塞车耽误，我们到达她家时，已快下午5点钟了。

落日熔金。一艘仿古游轮驶过窗外，夕阳把辉煌灿烂喷涂在它的周身之上，更显出迷人的风采。邵芳告诉我，游轮尾部露出水面的巨大水轮浆还是木制的。在美国，我发现，美国人没有可以夸耀于人的千年历史，但是他们有可以眩耀于人的历史情结。他们时时处处要展露历史，以为自己的两百年多么值得骄傲。一位美国朋友到了中国才知道，中国的历史竟然有五千年，因而感到惊讶。所以，我们中国人对于百年建筑根本就看不上眼，拆、拆、拆，象扔掉一只破鞋。邵芳这天穿着一件云南蜡染的藏青色罩裙，领口、袖口印着云文，胸好象是一组孔雀图案，都是元白色，色调雅致，线条明快，加上浓妆而淡抹，显示出很浓郁很鲜明的中国民族气韵，别有一番高雅。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是很漂亮的。

我说，你现在风韵犹存。

这绝非恭维客套。我在国内给许多女孩照过艺术人像，有室内的，有室外的。此时，看着融融夕照，正是拍摄人像的最佳光线，而这老年公寓的优美环境，家家门前品种各异鲜艳可人的花卉更是照相的好衬景。我忍不住建议给她拍几张外景照。

本来，我真不敢给老太婆照相了，那是自讨没趣。但此时，我看着这位丰采依然的邵芳，产生了摄影创作的激情。她欣然同意。

如今，这位82岁的老太婆，眼不花──不带眼镜可以穿针引线读书看报，耳不聋，齿不掉，走路背不驼，下楼如履平地，象个小孩，蹬蹬蹬，就跳下去了。

在这个公寓楼区，我给邵芳拍了七张照片。我敢说，张张都很传神。我能找到什么词汇来形容这些镜头中的形象呢？乐观、开朗、潇洒、优雅等等，总之，是一位充满了生命活力的老太太。我特别喜欢最后拍的一张：在半鱼眼镜头构成的圆形画面中，邵芳站在草坪上，抱着她的须臾不离的伴侣──金黄色的小狗玲玲，全身沐浴在融融夕照余晖之中，草坪也染成了金黄，她的一旁是宁静安祥的俄亥俄河，另一旁尽处是一幢白色的公寓小楼，在色调上显出一个亮块，与周围的黄绿色形成对比。因为鱼眼镜造成的画面变形，物象都向中心辐射聚集，而邵芳的头正处在中央，好似草坪、树木、河流、房屋乃至她的身体本身都向她的头汇聚，这正应和了西洋画讲究聚焦透视的原理。另外，因为夕照，我握持相机的身影也投射在画面上，变成了一个趣味点。至于邵芳，略略侧立的身姿，因身体重心在右脚而形成的仰视和动感，更构成形体的优美。她的笑容是美的甜的充满自信力的。

我个人认为，这是一张接近完美的环境人像作品。虽然得来全不费工夫，却是可遇不可求的作品。

从邵芳这边来看，除了因为那天她兴致很好，对我的摄影能力比较信任、具有京剧表演的修养之外，就是因为她有天生丽质。从大家闺秀，到贵家少妇，到画界才女，到留美学人，这种种的社会“存在” 都凝聚在她的不可言传的眼神气韵之中。

她说：这公寓仅作招待客人用。她的住宅和工作室都在河对岸的西弗吉尼亚州的威廉姆斯。她是个工作狂。工作起来不知早晚，干劳累了就逃到这里，呼朋唤友，喝咖啡，看录像，做气功，唱京戏，打麻将。她能连打好几个小时而不打瞌睡，而牌友们都趴下了。

她说，她的朋友多了，有喝咖啡聊天的朋友，有做气功学少林的朋友，有唱京戏研究艺术的朋友，有打麻将战方城的朋友。反正是一拨一拨的。她孤单，但不寂寞。

晚饭由邵芳操持，麻麻利利地做了一顿很有中国味的美餐。

４，翼然亭中

晚饭后，邵芳驾车，带我去河东参观她的住宅，也是她的工作室── 翼然亭。

这是她和丈夫盛胜保来美国后，亲自动手所建。全木结构，玻璃外墙。借着西天的一抹余晖，观看这栋经过50年风雨剥蚀的老屋，更显得苍老斑驳，更给人唤起依依霏霏之感。想它落成之时，是相当气派的。“翼然亭”之名，是取自欧阳修的《醉翁亭记》，所谓“有亭翼然”。盛氏此楼，建于山坡，颇有展翅欲飞之势。从设计到施工，夫唱妇随，男女双打，一砖一瓦，一木一玻璃，无一仰赖他人。他们是先建底层车库，作为自己的栖身之所，然后逐渐滚出雪球来。这是两位建筑家为自己打造的安乐窝，如今，夫去屋在，虽然已十又二年，但追述起来，邵芳仍不胜怆然。

翼然亭，邵芳夫妇奋斗美国50多年的历史见证。张伟民已经以此为题材，拍了一部纪录片，名为《房子的精神》（The House of Spirit），作为她的硕士毕业论文。（按：该片后来获得2001年度奥斯卡短记录片提名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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