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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诗]悲怆四章--第4章:罪与罚
那年路过唐山车站
如路过二十世纪司空见惯的图景
大地震遗址赫然,倾斜的屋架赫然。
路过这里,看到昨日之自己
在三分钟之内
经历了地质编年史上的全部戏剧。
生命有多么荣耀
那排山倒海的震荡就有多么的辉煌。
瞬息间凝固的死亡
比古代的凌迟和现代的焚尸炉
更具备后现代的艺术感。
几十万具生命的呼号
临难时的万念俱灰
再一次验证了上帝的不在场。
是的,一个世纪以来
他对于我们,总是不在场
总是唯恐避之不及。
我深知其中的原因,但又怕它真的是这样。
世界再次被震惊。可是
几个小时后,伸出的援手失望地垂了下来。
其实此刻,死亡正像无边的潮涌
每一分钟都在我们赖以存活的国土上
肆无忌惮地展开:
在每一个山谷、每一条河流
在每一个单位、每一户人家
在矿井下、在长安街、在被拆迁的宅院前
在集中营里、在秘密刑场
在我们怯懦的内心
它谈笑间手起刀落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回头。
书籍上的蒙蔽和话语中的蜷曲
我们早已习惯。
当一个国家以死亡为正常呼吸
毁掉一座小小的唐山
只不过是伟人临终前的一声叹息。
消息在报纸版面上被轻易阉割
然后迅速地堆在新闻的垃圾山下面
人类的生活一切照旧。
我的牺牲注定与岁月无关痛痒。
一只蜥蜴爬出潮湿的洞穴
在崩溃的堤坝前发愣。
一群鸟雀逃出失火的树林
在炽烈的火海上坠落。
我站在这里不知多少年了
这里没有空气和水
只有一副屋架似的骨骼
从地层深处兀然伸出
像一只手在论证着什么。
其实除了必然走向灭亡,或早或迟
我什么也论证不了。
那骨骼之上长满霉斑似的
密密麻麻的眼球
我的眼球和我的同胞们的眼球。
它们看到了一切,并经受了一切。
但一个衰老的声音在说:
你们看见的,都是不存在的
为了伟大的遗忘
我要毁掉所有卑微的记忆。
载满游客的特快列车驶过唐山车站
我听到人们照例唱着
幸福的歌谣。
经历一次地震
如经历一个世纪的露天电影。
路过自己的遗骸
就像路过内心的审判法庭。
死亡在几分钟内
已经走完了它的全部历程
多么辉煌的史诗!
久久地徘徊在这里的
是众多在浩劫中失去了面容和记忆的肉体。
那拥挤在地狱之门的景象
是但丁当年所想象不到的。
我凭空在那废墟之上
举起白森森的残骸
如举起一颗天地之心。
同时,我又在挤满游客的车厢窗口
欣赏着一闪而过的奇异风景。
物质的毁灭和灵魂的死亡
确实不可同日而语。
我是演员,又是自己的热情观众
我是预言家,又是梦境游戏的参与者。
世界的图像被刻录下来
所有的人
都无法否认他自己不在现场。
经历过了,可是失去了记忆
这已经是我的原罪。
而看见了,又不敢说出
在良知上必须罪加一等。
一次次死去
但又一次次苟活着
只有我才知道,这是何等的罪责!
现在我浑身冰冷地站在这里
无助、茫然,失去了
为自己辩护的资格
只剩下那种滔天的耻辱感
像亿万个红血球,在内心淹没我
作为一个人仅存的高贵。
我只不过偶然路过唐山
偶尔的在一个巨大的死亡灵前感到寒冷。
废墟之上,赤裸裸的谎言
和无所不在的暴力
像野草一样在疯狂地生长。
颤栗之中,我看到
一座巨大的千年之城像积木玩具
静静地塌崩。
它所扬起的尘土遮天避日
天堂的光线暗淡了
再也无法打亮众人的额头
和那唯一的逃亡路径。
一切就是这样,也只能这样:
我们永难抛弃的正是我们深深畏惧的。
而预感总是切骨地存在:
在世纪末,或者世纪之初
一场更大的震荡将带来最为彻底的死亡。
到那时
国家、人民和我们唯一的家园
将不得不连同
正义面具下的邪恶和权力武装起来的私欲
一齐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星空之下
万物灭寂。
难道只有这样
才能宣谕造物主最后的惩罚
和宇宙间的公正
2005/9/9 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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