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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诗]悲怆四章--第1章:水中的瓷片
走进上林湖,或者在这之前
我看到古瓷片在水中时隐时现
犹如女人的面容
在泪光里闪动……
水边的石头上
站满了时间之鸟,假寐,或死去
转眼间已飞入事实的内部。
我看到瓷器在水中
土崩瓦解,如一个王朝的毁灭。
瓷器还原为矿石、粘土
和焦黑的窑工之手
它们在空气中运动、坠落
或者在波斯湾和贵妃们的红唇边
找到自己的墓地。
没有什么比这瓷片更热烈,更寒冷。
生命源自泥土
又以泥土表达生命。
火燃起来了,手指颤抖着
土坯在窑门中发红、成型为
另一种新的物质
硅酸盐的分子结构中
人类的想象力可歌可泣
我看到一双女性之手
巨大、无形、伤痕累累
贯穿几十个世纪。而男人的手
从来都是用来炼铁铸剑
杀戮同胞和自己的影子
干将莫邪铸就后
历史便是杀和被杀的循环往复
血沃中原、赤土千里。
在哀鸿的舞蹈中,女人们
一次次重建家园
她们用乳汁浸润的泥
按照氏族故事勾描图案
在生育婴儿和绝望的同时
让瓷器从她们的肉体深处源源产出
供皇帝饮酒
供将士们大展宏图
把它们击得粉碎
直到每一寸国土都留下白色的尸骨。
在这里,瓷器和剑都是虚无
它们呈现出事实的两个方向
阴阳互补,儒道两极,不可或缺
至高无上的
是性和独裁者的意志。
没有剑,一棵树将长出无数头颅
而没有瓷器,国家
这一杯水早已在时光中流失殆尽。
一个瓷器的诞生
需要几千年的智慧、火候和牺牲。
它典雅、完美、釉彩斑斓
象真理一样坚硬而脆弱
击碎它只不过刹那之间
而沉默是漫长的。
一种哲学,从破坏出发
走向更大规模的破坏,直至遗忘。
这个世界
完整的瓷器已不复存在
它不是玻璃,可以回炉再造
也不是某些学说,破产了
还可以作另一种诠释。
非物质的瓷器碎了,就变成物质
实实在在,从虚构的体系中坠落下来
重新回归泥土和水
瓷片在水中,鸟在风中,手
在火与石之间
这只手是我的
冷酷、尖锐、一闪而过
它无法拒绝剑
却能够拒绝瓷器的谎言与眼泪。
这支笔是我的
在时间里书写,行走
逼近瓷片所经历和达到的高度。
诗人的名字早已破碎
如上林湖的废墟
但我的诗歌将和那些瓷片一起
在永远的水中得到安宁。
1988年初稿,2005年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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