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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假风情不能昧
凡是在生产班呆过的人,不论智商高低,恐怕都会明白一个道理:遣送处是铁了心要榨取无偿劳动,要扒你的皮,因此在生产班中,干活不仅是压倒一切的,而且是惟一的。对此,我曾书面批评说,对于刚到监狱的暂押犯,起码应当组织他们学学《中华人民共和国监狱法》吧?不少人因不知法不懂法而犯法,现在不正需要补补课么?至少,共产党所擅常的表面文章总可以做一点吧?然而,遣送处是不管不顾,以“劳动改造”为一切,也就是说,以“捞钱”为一切。
不过,遣送处的胆大妄为在五一长假前不得不收敛了。4月30日上午,开始清点工具、盘清存活并加以封箱处理。下午,各班进行节前大扫除,并要每人写下长假期间遵规守纪的保证书。随着夕阳西下,我见到狱警、杂务和班长的脸部肌肉开始松弛了。那天,李中很认真地对我说,与看守所相比,监狱里的过节才是真正的过节,不信你就看事实吧。我在节前提出的两条书面建议,也破天荒地有了回音。我的建议是:长假期间,中队举行1、乒乓球赛。2、象棋赛。我还说,乒乓球案子不贵,完全可拿干活所挣的钱购买,用时可置放在门厅中,不用时可折叠起来贴墙而放。中队的答复是,无钱买案子,因此球赛搞不成,但象棋赛要举办。此外,中队还将举办歌咏比赛,并希望我“一展歌喉”。
作为一个过来人,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一个暂押犯能在遣送处里赶上法定长假,那真是上辈子给修的福、积的德。另外,对我这个亲身体验者和观察者来说,赶上法定长假也使我对遣送处有了较为客观、全面的认知,并使自己的纪事更为充分、准确而不致失之偏颇。
五一早上,大家比平时晚半个小时起床。然而,这短短30分钟,却带来了魔幻般的功效。早点名后,如同去了面具似的,班长长阴不退的脸上竟然绽出了笑容。“言禁”也突然消失,互相之间的小声聊天不再受到干预和斥责。班长那儿还出现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旧报纸、扑克牌和象棋。班长说,五一上午先开班会,然后是洗澡。五一下午到五月七日,不干活,有各种娱乐活动,包括放VCD。七天中间改善伙食,每天两顿饭,上午米饭,下午馒头。
五一上午的这次班会,主要是让每人表态,再次保证在长假期间不给狱方添乱,不给班长添麻烦。在明显缓和的气氛下,大家的表态却依然千篇一律——囚徒们都“记住了自己的身份”,连半句越轨的话都不敢说。最后由我发言时,我决心开风气之先,破一破监狱中半个世纪以来长存不衰的八股气。那天,我的话一点也不尖刻,是建设性的批评,再加一点调侃。我说,平时大伙干活很累很辛苦,吃得也次,这回赶上节日,活给停了,还给好吃的,算是咱们的福份。我在想,是不是遣送处能稍稍慷慨些,每个人给半碗肉吃吃?不能就一人3、4小块,太不解馋么。说话至此,引发了从未有过的一阵笑声,个别人还说“好!好!”接着我说,遣送处里有个怪事,让绞手指甲不让绞脚指甲,这说不过去么。五一期间能不能开开恩,破破例?底下又是一阵乐。最后我说,还有一件更怪的,就是湿毛巾让捂着、沤着,就是不让晾,这么不科学不卫生的事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大伙开始交头接耳,兴奋地议论起来,而未成年犯们更是众口一词,支持我“让晾毛巾”的建议。
很明显,我的三条建议都是冲着遣送处去的。然而,使我惊诧的是,班长却急了眼。他大声分辩说,他“没有不让绞脚指甲”。但是,班中无人附和他,却有几人公开认同我的说法。班长还郑重申明,他“没有不让晾毛巾”。不过,有意思的是,他随即就让副班长出去向杂务借指甲刀,又说,愿晾毛巾的,现在就可以拿出来晾在暖气管上。我一听,甚乐,根本不想与他理论,走过去就将床底下装毛巾的脸盆一把拽出来,找出我的毛巾给晾开了。未成年犯们随即群起仿效。我记得张波也将毛巾晾了,而别的人没动:已经晾不下了。
这天的上午餐有两个炒菜,每人给两个半份,味道不错。我心情好,吃了满满一大碗米饭。饭后,大伙还美美地享受了1小时的午觉。下午,班中玩开了扑克和象棋。中队的象棋赛明天上午开始,各班出一名选手进行角逐,三班则公推我出战。班里有个叫李雪松的,心中似不服,提出与我下两盘,说是让我“热热身”,结果我二战皆胜。五月二日上午,边毅将二班选手带进三班,与我交火。到五月三日下午赛事结束,我每战皆捷,如愿夺冠。结果出来后,班中自是颇有喜气,连班长也不无大度地向我表示祝贺,并与我下了一盘棋。后来李中也进三班来与我手谈,鏖战数盘,我略占上风。八班班长张健获第3名,他后来常邀我去八班纹枰对座,并沏茶招待之,我也因此成了中队里惟一一名“串班”的暂押犯。
五四下午,歌咏比赛在篮球场上举行。各班出两名选手参赛,有四名杂务当评委给打分。与象棋赛不同,我压根儿就没想到会在歌咏比赛中胜出。我五音是全的,但唱歌绝非强项。我只是想,一个中队有160来号服刑人员,平时我只与不到20人接触,上场唱歌是一个让别人了解我的机会,如同我上场打篮球那样。我准备唱两首歌。一首是“祝福大家五一好”,是将“祝福大家新年好”作了一点改动,届时我将用英语演唱。另一首是“红梅赞”,我想以此表达我“三九严寒何所惧”的心态。我从小喜爱岁寒三友,喜爱梅花,无锡的梅园我曾去过多次。不过,我也不是完全冲着梅花才去造访的。自梅园顺沪宜路西行约1、2公里处,有个村子叫石埠徐巷,是我的已故好友徐峰的故乡。1970年代,20多岁的徐峰到常熟梅李医院当内科大夫时我们相识,后成挚友。1986年,他不幸患了肝癌。在接受治疗时,他主动提出在他身上尝试新方案,大幅度地加大剂量,而他会将亲身感受陈述出来,以供科研之用。约大半年之后,病魔无情地夺去了他的生命。他的英年早逝,是我心头永远挥之不去的痛;只要想起梅花,我就会想起他。
选手上台的顺序这回是倒着来的,从八班开始,由二班收尾。上台的年轻歌手,无一例外都是唱流行歌曲,内中也真有唱得不赖的,赢来掌声和喝彩声。然而,他们无一例外地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忘不了“自己的身份”,放不开:站不敢站得太直,老有点猫着腰;脸上不敢有表情,淡淡的,介于阴晴之间;眼睛不敢正视听众,垂垂的,落在前面洋灰地上;嗓门不敢放大,手势不敢打,身姿不敢变。对此,我是能理解的:他们本来内心就有犯罪感,到了遣送处又被治得够呛,怎么可能昂首挺胸、神采飞扬呢?
轮到我了。我缓缓上场,站定后先环视全场,以目示意。然后是开场白,简短明快作个交待。接着就放开嗓门,用英语演唱了两遍《祝福大家五一好》(Happy May Day)。演唱时,脸部有喜悦之情,间有身体动作,最后还给了手势。唱毕,掌声四起,并有叫好声。唱《红梅赞》时,我举目远视,欲以歌声向长空蓝天抒我“文字冤狱脚下踩”的豪放情怀,表我“一片丹心争人权”的浩浩正气。我唱得投入、忘情,有一种痛痛快快的感觉相伴始末。歌罢,全场报以掌声、喝彩声。
评选结果当场揭晓,我得了第一名!这完全出乎我的意外。但是,我不认为它是中队事先安排好的,也不可能是评委们与我“心有灵犀一点通”而特意给了高分。最为可能的原因是,别人实际上都是跪着唱的,而我是站着唱的。正是这一差别,使我的演唱在气势上和效果上与别人的演唱明显拉开了距离。
5月6日晚上,中队开全体会议,李中就长假期间的活动作了回顾和总结。最后,他为象棋比赛和歌咏比赛的前三名颁奖。给第一名的奖品是一本练习本、两支圆珠笔。作为双料冠军,我拿了两套奖品。
按法定长假之规定,明天是假期的最后一天。在不约而同地抱怨时光流得太快、“好日子”就要结束的同时,大伙对明天都怀有正常的期许,都以为那依然是一个回归看守所晚上生活的日子:随便聊天、下棋打牌、读书看报。那晚,大家上床后所做的,恐怕都是这样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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