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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深火热吉尼斯
囚犯与家人通话的时候,狱方是能方便地加以监听和录音的。因此,除了不想使亲人的心田更多地蒙上阴影而不说坏话外,不想得罪官家遭至报复也使他们不敢说什么遣送处的不是。然而,使人着实心寒的是,就在囚犯们违心地隐匿遣送处中的黑暗与邪恶,并强装笑脸将其美言一番之后,筒道里等着他们的依然是冷冰冰的、没有人性的那一套制度和规矩:它们不会投桃报李,不懂知恩图报,它们的既定宗旨是在你脱胎换骨之前,先叫你脱相换形,叫你充分领教专政的滋味。遣送处中的恶,入监班中的狠,主要源自这样的宗旨。
4月6日晚上,入监班班长被叫出筒道,去狱警办公室呆了半个来小时。他回来后,悄悄把我叫到一旁,满脸不高兴地对我说,你昨天接见都说了我什么?我说,说了你几句好话啊。他说,问题就出在你的好话上了!人家怀疑我没跟你划清界线,还对你照顾什么的。我回他话:有目共睹么,咱俩有什么猫腻?他说,上头不这么看,上头就要我黑下脸来管,你还不如说我坏话,对我倒有好处。我觉得他说的是实话。入监班班长把着头一关,是被委以重任之人:他受命要镇住所有过他手的暂押犯,还要镇住因犯错而倒回二班的暂押犯甚至长留犯。可想而知,在这样的情况下,囚徒们被推向水深火热之中而惨遭虐待和蹂躏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里先说喝水和放茅这两件事。入监班的新犯上下午都得玩了命似地喊“报告、到、是”,还要在屋里原地齐步走,要长时间地保持立正姿势,还要帮生产班干活,然而,班中能打到的开水却很少。在保证班长、副班长喝足喝够的前提下,别的人只能在午饭和晚饭后等着班长发话,才能分到一点开水。由于暂押犯根本没有喝水缸子,就只能用盛菜的塑料碗轮着来喝(勺、碗不是配给个人的,而是公用的,卫生不卫生只能听天由命),这时你若稍加谦让,就连一口水也甭想喝上。在水分消耗很大、开水又严重紧缺的情况下,人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去喝凉水。然而,那边厢却又立了一块人道主义的牌坊:“为了保证你不拉肚子,绝对禁止任何人喝凉水。”于是你会看到,在集体去水房洗漱的时候,无缺水之虞的值班杂务、班长、副班长们一个个眼睛睁得大大的,谁要是偷喝了一口凉水,也准保会被逮着,并定遭一顿臭骂,且立即被喝令停止洗漱,到门口站着。万般无奈、干渴难忍的囚犯于是设法改在集体小便的时候,用手去接冲便池的细管中流出的水,抿上几口以救急。然而即便这样,也得十分警觉利索,以免让值班杂务从透明的厕所门外瞧见而招致一顿小偷才会得到的羞辱。可叹遣送处中的七尺汉子,因犯罪而被判刑关押后,竟还要为喝口水而备受煎熬和屈辱!
放茅分小茅和大茅。定点排队放小茅,生理上可以接受,给的时间也刚够。出问题的是定点放大茅,且只给5、6分钟时间。外面的人不会想到,进遣送处的人,头3天毫无便意是极正常的事,因为从看守所相对宽松的环境来到专门整治人的遣送处,立马就将人的植物神经搞紊乱了,结果吃还是照常吃,但就是没有拉的感觉。让人可气的是,在遣送处,到了放大茅的点,你就是不拉,也不能呆在班里,也得随别人一起进厕所“陪拉”——或可载入吉尼斯的“陪”之最了!别人占了茅坑在拉屎,你不能站着,得在中间过道处蹲下作解便状。别人事毕,你才能起,然而全班排队回监舍。到第4 天(或第5、6天不等)上,你开始有了便意,排队放茅时你会靠前站,希望能顺利占到坑位,因为人多坑少么。在这种情况下,为了防止争抢,符合人性的做法只能是延长放茅时间,分两拨上。然而,你万万想不到,入监班班长这时下了令,两人合用一个坑位,同时拉!新入监的人已被整得像奴隶似的,岂敢有令不从?于是你就见到了旷世难觅的一幕,见到了一个新的虐待人、蹂躏人的吉尼斯记录:两个人像连了体似地蹲在一起,背靠背,屁股贴屁股,屁眼对屁眼。试问,在正在全球化的人类文明世界中,还能找到比这更为令人作呕的场景吗?由于时间紧,任务重(十人九秘,便秘),两人便不顾一切地同时使起劲来,而通常总有较弱的一方被挤出去,再骂骂咧咧地挤回来。我见此情景,一阵挡不住的恶心袭来,便意顿消!这个“规矩”是二班长私立的,也就是我前面提及的极为操蛋的规矩!我认为,能立出这样的规矩,就再不是什么“平庸的邪恶”,而是非凡的邪恶、满肚子坏水了。直到4月4日,即到达遣送处的第6天,我才设法独占了一个坑位,艰难地满脸是汗地首次完成放大茅任务。
还有一件很不人道的事也必须一提,这就是,司法当局为了表面的“卫生”,不惜牺牲囚犯的卫生。暂押犯既没有喝水缸子,也就更没有刷牙缸子,每人只领得一个小塑料袋,将牙膏、牙刷和毛巾塞在里面,并让卷紧了,集中放在一个脸盆里,像藏我们的被褥一样藏在床下。于是,毛巾24小时都是湿漉漉的,随着气温升高,很快就沤出臭味、异味来——好端端用来搞卫生的毛巾,到了遣送处里,居然被异化成滋生和培育病菌的温床:又是一个吉尼斯!后来我知道,在设计图纸上,监舍就没有晾毛巾的地方。当然也可以变通,在暖气管上晾开就是了。但这样一来,不就不雅观了吗?监舍卫生不就不达标了吗?
4月上旬,遣送处的监控系统调试完毕投入使用,从此,狱警只要坐在监控室中,各监舍及厕所、水房、大门厅内的情形就能尽收眼底。此外,他还能随意向班长喊话,班长站在受话器下就能即刻回话。于是,二班长就多了一句话:“你们都给我听着,我这人喜欢把话挑明了,谁要是不守规矩与我过不去,坏了我的菜,影响了我的拿奖减刑,我就叫谁吃不了兜着走!”
遣送处中,高墙、电网、铁窗、电棍、监控器,这些东西并不异常。而对人的最基本的生理需要都不予满足,并由此使人丧尽尊严,沦为贱奴,则是赤裸裸地反人道、泯人性的,是必须加以曝光、加以谴责和加以铲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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