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愚人节的真故事
2001年4月1日,星期天,是我到达遣送处的第三天,户外阳光灿媚,室内窗明几净。与看守所一样,这里星期天吃两顿饭,无早餐,因此搞卫生的时间延长了。据班长说,今天要达到最高的标准,即队长进屋用手指摸任何地方,都不能沾上一点点尘土。我负责擦净碗柜,用抹布湿擦,干擦,再用手擦,周而复始,层层如此。由于一天之中只有搞卫生时,才是你唯一可以自主支配自己身子的转向,自主调整自己身子姿态的时段,因此大伙对慢搞、细搞并无怨言,默然无话地干就是了。
对入监班来说,星期天搞完卫生后,依然照练规矩不误。先是将“报告、到、是”狂喊一气,再是练四面转法,继而是原地齐步走。稍有异常的是,这天练的时间缩短了,练完后班长叫人拿出写有“十不准”的小木板来,让大伙人手一块,端坐在那儿“学习”起来。我当然也坐在小矮凳上,不过,与别人不同的是,我照例从不跟着领读的人出声去念,并且,我像影视剧中曾经出现过的文盲那样,是将“十不准”倒着拿的。当然,我的“倒拿”纯属故意,因为早在3月30日晚上,我就对班长说,我无罪,根本无须改造,自然也就不会去背什么《罪犯改造行为规范》。班长对此并不糊涂,他说,你们政治犯都是这样的。3月31日下午,班里教唱狱歌,歌名是“喊起一二一,不要把头低”,班长主动对我说,你不用唱。我说,不喊一二一的时候,他们老低头,我又何曾低过头?中国有句老话,叫低头认罪。我无罪,低什么头?班长说,你别说了,你是你,他们是他们,他们必须背,必须唱。
不多一会,值班杂务到各班通知,马上有人来参观,是银行系统的。当时我不明白,那些个处于社会中上层的白领们到这个最底层来参观是为了什么。事后才知,是让那些俊男靓女们亲眼看看监狱,以便心生戒惧,不敢随便在钱的问题上造次。然而,作为被参观的一方,却并不是很配合银行领导的意图,他们照例从脸面出发,要尽量美化、夸饰监狱生活,以便凸现出所谓“文明、人道”来。
近10点,但闻电动铁门开启,鱼贯而入进来了70多位穿着讲究、举止得体的银行职员。在遣送处的精心组织、精心安排下,他们一看不见电棍,二听不到狂喊,相反,他们脚下是一尘不染的筒道,首先见到的是挂有“图书室”、“心理咨询室”标牌的屋子,以及摆放在大厅西北角的34英寸大彩电。接着看到的是畅亮洁静的厕所和盥洗室。在标有“一班”到“八班”的监舍内,则是一幅完全一样的寝室加书房的图景:身着囚服的罪犯坐得齐齐整整,在静静地、专心致志地“学习”,没有人东张西望,没有人交头接耳。一贯作为劳动场所使用的监舍已经被彻底清扫,工作台及器械均已统一藏妥,任你眼睛再好使,也见不到一丝一毫手工工场的痕迹。许是由于比较年轻,参观者们叽叽喳喳边走边议,我们听到最为他们啧啧称奇的是,每个囚犯的床位上是统一尺寸的褥子,铺了格子相间的床单,而湖蓝色的被子则被迭得整齐见方,捏得梭角分明,有一种不似军营胜似军营的气象——善良的参观者们压根儿不会注意到,为什么每个班的床铺底下都用床帘遮挡着;他们更不会想到,塞满了床下空间的,正是囚犯们晚上睡觉要使用的被子和褥子!可怜床下那些厚薄不一、杂色斑驳的铺盖卷不会说话,可怜屋中那些知道底细、心怀恐惧的囚犯不敢说话,于是,那些个智商不低的白领男士和丽人就在“愚人节”这天被人公然愚弄;出了遣送处回家之后,恐怕还将饶有兴致地向亲朋好友侃侃述说哩。
与银行职员们相同的是,每个刚到遣送处的“一进宫”囚犯也都要如此这般地被愚弄一番;不同的是,当天晚上囚犯们就会知道自己被愚弄了。比如,我是在3月30日的白天被愚弄了一把,但到了晚上近11点,我就知道自己被人愚弄了。记得那天刚刚踏进入监班时,那一排排双层铁床,那褥子和那被包,的确给与床久违了的我带来了几分惊喜。当时我想,既然囚服、鞋子是发的,想必被褥、床单也是发的,至于花点功夫整理内务,来点军事化,也无可厚非么。3月30晚上过了9点(看守所就寝时间),我就不时被困意袭扰,好不容易熬到近11点,心想可以打开湖蓝色棉被,一人一床好好睡一觉时,突然在我眼前出现了完全意想不到的一幕:由副班长指挥,众人先将方方正正的被包用双手端着取下来,轻轻地码放在铺了单子的地上;再将褥子连床单一并迭成三折,取下来码在另一处地上;然后有专人从床下拽出我们自个儿的铺盖卷,每人认领后放到指定的铺位上铺开。此外,床少人多,暂押犯只能仨人挤两铺,凑乎着睡(人再多时,就只能睡在地上)。那时,我心里就甭提多腻味了!在共产党领导下,真是什么样的“人间奇迹”都能制造出来!而参与制造的,中间有不少人还依然习焉不察、麻木不仁。
3月31日清晨,当值班杂务统一发出“起床”令后,各班在班长的催促下,几分钟之内,每人穿戴完毕,并将自己的铺盖卷放在地上,再由专人塞到床底下,并用脚狠狠揣结实,以免床帘遮不住而露出马脚来。与此同时,另一些人则铺上供参观用的褥子,像上供品那样在每个铺位上放上被包,并由专人上去一一拍打拿捏,务求高质量,务求赏心悦目。
这样近距离的制假造假令我深感恶心。4月1日那天,我甚至有过冲动,要像王海那样当场掀开床帘,揭穿假象。我之所以未付诸行动,并不在于怕承担后果,而是在于不想使遣送处一下子极端难堪:当着那么多银行先生、小姐的面,遣送处的丑可不丢大方了?!参观团离去的当天,我就对遣送处的官方造假提出了口头批评。不几天,又提出了严厉的书面批评。我说,身为“改造罪犯”的专门司法机构,却当着被改造对象的面,并组织被改造对象制假造假,这不是公然反你们所标榜的宗旨而行之,将罪犯进一步拉下水吗?我问,中国的经济增长既是“世界第一”,却何以财政拨款就这么拮据以致不能给犯人下发被褥?果真如此,那也应该放上犯人自己的被褥,那怕多花点功夫进行包装,也比搞假的强百倍。
遣送处用沉默来对待我的质问和批评。他们似乎也只能这样:既无法争辩,又陋习难改。的确,中国人的自相糊弄,决不是一年一度“愚人节”中的即兴表演,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无尽把戏。据我所知,那一幕白天摆放晚上撤下的假戏至今仍在天天上演。此外,那聋子的耳朵——图书室自然也安然无恙。然而,它何曾对任何一个暂押犯开放过?又有哪一个暂押犯从那里借出过书来?我后来到了三班,遇到一位隔三差五进图书室搞卫生的囚犯,他对我说,里面是摆了不少书,有的还是大部头,精装本,但是,所有那些都不是供借阅,供提高囚犯“精神文明程度”用的,而仅仅是作为摆设,作为愚弄人的道具而存在。搞个图书室,对上可以交待,对外可供参观,这就很有“价值”了,而它的真正功能,却被活活阉割了。
国人啊国人,何时不再自愚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