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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眼瞧人遇禁令
一进筒道,是个大门厅,我们把铺盖卷靠墙摆下后,很快就来了一个狱警。但见他脸色铁青,没作任何交待,更没有半点带有人性味的表示,就喝令我们蹲下抱头(我照例不抱。不知为什么,他未曾与我计较),然后每点到一人,那人就走过去站定,由他厉声发问几句后,被勒令脱光衣服,再当面蹦跳几下。与此同时,遣送处内干杂务的“长留犯”则手脚麻利地完成对你铺盖卷的搜检任务,将被褥、洗漱用具、裤衩、秋衣秋裤、袜子留出来,其余则装入编织袋中,待家属来接见时带回。当你穿上裤衩和听命将秋衣秋裤里子朝外穿上后,便迅速有人上来在你衣裤上胡乱打上红漆记号。地下若有多余的秋衣秋裤,则也给涂抹一通。然后再扔给你一身棉囚服、一身单囚服和一双棉鞋,喝令你马上穿上。4人都经过这头道工序后,随即被严厉告知:在筒道里走路必须靠墙;拐弯必须走直角;有事必须喊“报告”,接受指令后必须喊“是”,点到名必须答“到”。接着就由杂务将我们带到入监班——二班。
进得班后,见里面有20来人,都坐在塑料小矮凳上,门口一人又是脸色铁青,要我们将被褥放在地上,站着等候新一轮问话。这回,问话者是二班长,长留犯。当时我排在第二个,排我前头那位被叫到班长跟前蹲下,只见他刚一回话,就听得班长一声断喝:“眼睛不许看人!”那人大惑不解。复又听得一声:“眼睛冲地!” 他似乎明白了,于是低眉垂目,象奴才回主子话那样应对起来。我虽然很快也从不解中明白过来了,但是,由震惊而愕然的这一幕,却永远铭刻在我的心头:如果说从跨入筒道开始到进二班前,我们所感受到的粗暴、蛮横似乎还能归结为给我们来个下马威的话,那么,现在连看人的权利都要被剥夺,就真的是别出心裁、恶意作贱了!我隐隐觉得这个地方深浅莫测、凶多吉少。问明“新犯”的简单情况后,紧接着就问他认不认罪。得到肯定答复后,班长旁边的同样凶相毕露的“马仔”就立即拿出纸张,让他照“认罪悔罪书”样本马上抄写一份,签上姓名,呈上。
现在是我等着回话了。当“眼睛不许看人!”的命令发出后,我不仅装着听不懂,还笑了出来。一瞬间,但见马仔眼珠瞪出、班长怒容上脸,于是我就轻轻地、平静地说了一句:“我不认罪。”这四个字真是四两拨千斤:我话音刚落,班长的脸就变了回去;接着他又认真瞄了我一眼,知道碰上“特管犯”了。他开始不太自然地跟我解释说,要给每人家里赶快发接见通知书,所以要问清你的通讯地址。我说完后,他还接了一句,他曾在西八里庄附近经营过一家清真餐馆,最后他说:“那认罪悔罪书就没你什么事了。”
然而,第三、第四个被问话者,还是照例不得抬眼视人,照例回话低声下气、战战兢兢,抄写认罪悔罪书时更是一脸顺从、驯服的样子。就这样,犯人整犯人的无情和歹毒在我的眼皮底下被活生生地展现出来!这不禁使我想起文化大革命中司空见惯的场面:把人定为坏人还不够,坏人中间还要分出三六九等来;作为“动力”的坏人还要把别的坏人尚存的做人尊严统统打掉。
我们进筒道时,就已过了午餐时间,这时每人领得一个馒头,慢慢啃起来。不过,虽然折腾了一上午,实际上一点饥饿的感觉也没有——满脑子都是别的感觉!过一会,班长一人上床午休了;看样子,别人无此福份。我坐在小矮凳上,刚刚有点困意,忽听筒道里有人大声唤我名字,原来是狱方找我谈话。我由杂务引导进了中队谈话室,知是分监区长按程序找“特管犯”作个交待。与刚进筒道时见到的那个狱警相比,这个30岁出头的“老大”(长留犯背地里对他的称呼,这是我几天以后知道的)对我有以礼相待的味道。他语气平和地说,我们对每一个犯人都按《罪犯改造行为规范》来要求,希望你能理解。不过,对你会有些不同。当然,这不是因为你的罪名特别。我说,监狱按法院大票认定被解来的人都是罪犯,这本身无可厚非,我也不会因此而怪罪于你们。不过,我自己不可能把自己当作罪犯,这一点希望你能理解。他点头认可后说,有事可以直接找他。我问他贵姓,他说可称他“李中”。这时我闹了个笑话,追问一句“是不是忠于的忠?”他略显尴尬,未置可否。回到班里,才知道他是中队长,按监狱习惯,别人都称他为“李中”。稍后,又有人唤我出班。原来是上午铁青着脸的那个狱警(小队长)找我。不过,这时他的脸部表情放松多了,还破例让人找了个矮凳让我坐着(另外3人均是蹲着回话)。他问了我的简历和我的亲属关系,最后他缓缓地说,你到了这里,要适应这里的规定,不要给我们的管理添麻烦。我回答说,我一向通情达理,监狱的规定,有些肯定是合理的,我会遵守。不过,我要明确强调一点,我的尊严必须得到尊重,有了这一条,别的都好说。
入监班长午休完毕后,就开始声色俱厉地履行狱方交待的职责:他要让所有新来的犯人知道什么是遣送处的规矩。于是,从我到达遣送处的第一天开始,在我耳边,就充斥着入监班长对别的犯人的呵斥和责骂声;在我眼前,就晃动着他动辄借故用脚揣人的粗野身影。说起来,我也算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自1989年以来的12年中,我曾经呆过秦城监狱、北京市西城区拘留所和北京市看守所;在21世纪的春天,我来到了遣送处。然而,出乎意料地,我在这里明显感受到了扑鼻而来的严重缺乏人性的古拉格味道,比之1994年夏天的西城区拘留所,竟有大过而无不及。我暗暗作出了自己的抉择:这个坑里的水再深,我也决心蹚过去。我不想凭“特管”的身份去闹什么特殊。性格决定命运,我要作一个货真价实的炼狱者,要作一个够资格的历史见证人。而且,我自信我能撑得住。因为,我有过插队农村长达10年的艰辛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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