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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所杂记》序一
许良英
江棋生是我1992年12月开始认识的。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全面地介绍了自己的经历。他原是中国人民大学科学技术哲学博士生,碰巧他的导师黄顺基是我1944年在桂林一所中学教物理时的学生。1989年学生运动中,他被推选为与政府谈判的对话团的常委,后负责人大广播站,而当时我们正是这个广播站的热心听众。由于我们家离人大只一站路,从5月初到6月初,我们几乎每天傍晚都到人大看大字报、听广播,想不到这个广播站是江棋生主持的。“六四”后,他和运动中许多活跃分子一样遭到拘禁,可是当局找不到他的罪名,一年半后恢复了自由。出狱后日子过得很艰辛,靠打零工挣些生活费。但他不以为苦,始终保持着开朗、豁达和自信的心态。第一次见面的当天晚上,我们又一起参加了一个不寻常的聚会,到会的十五、六人中有一半曾在六四后坐过牢,他们自称是“秦大(指秦城监狱)同学”,我在6年前就已认识的于浩成也在其中。
自那天以后,我们经常见面,无拘束地交流思想和信息,成了忘年交。他曾帮助我做了两项重要工作。一是1994年征集《为改善我国人权状况呼吁》的签名;另一是1995年的《宽容呼吁书》,他不仅自己签了名,还作了文字上的润色和征集签名的事。同时,他还主动帮助以丁子霖、蒋培坤、张先玲为代表的六四死难者家属群体(后称为“天安门母亲”)做了很多工作。他待人真诚、本色、实在,处事利落、坚韧、执着,深得朋友们的信任。
他曾多次遭到无理拘禁,但他都能泰然处之,理直气壮地面对任何审讯。1999年4月,为了纪念六四10周年,他写了一篇充满激情的文章:《点燃万千烛光 共祭六四英魂——告全国同胞书》,并广为传播。一个月后,他被拘捕,过了一年半,以所谓犯“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4年,成为中国20世纪最后一个文字狱的受害者。对这样的判决,他嗤之以鼻,在法庭上就大吼:“以言治罪可以休矣!”“埋葬文字狱!”正气凛然,令人敬佩。
2003年5月他恢复自由后,即准备把自己在狱中所写和以前发表过的文字汇成集子,要我写一篇序,我欣然允诺。因为这个文集纪录了一个敢于说真话的人在没有自由的国度所经受的磨难,更反映了一个具有现代公民意识的独立知识分子为民主、自由、人权而抗争的心声,值得所有关心国家民族命运的人认真地读一读。
在整个文集中最引起我强烈共鸣的,是作者出狱前向官方所作的“保证书”——《一生说真话》。他说,自1989年以来就要求自己说真话,而且要说官方不爱听的真话。他认为,“说真话是天性使然”;“说真话是一种人格的张扬”;“只有说真话才能领略人生的意趣和真谛,才能建立友谊和信任的平台”。对此,我深有同感。记得5年前,我的老师、97岁高龄的陈立先生(浙江大学心理学教授,今年3月去世,享年102岁)给我回信说:“我读你的信,真是心惊肉疼,你太天真,天真无邪,但也反映不懂世故,奈何!”我告诉先生,1974年从对毛泽东的迷信中猛醒后,我所做的不过象安徒生童话《皇帝的新衣》中那个说真话的小孩。除了解放前为了对付特务,我一生没说过一句假话,是一个从来不懂世故的长不大的人,而且痛恨任何说假话不脸红的伪君子。仅凭这一点,江棋生就可以成为我的同志。
说真话是质朴人性的表现,主要表现在谎言与真相之间的抉择上。这种抉择,只要凭良知和直觉就可做出。对需要通过经验的积累、比较和理性的分析、推论来解决的问题,仅凭良知和直觉是远远不够的。因此,由于客观条件和主观认识水平的限制,坚持说真话的人说出来的就不一定全是真理,甚至可能是极其荒唐的谬论。我自己1974年以前就是这种状况。那时我迷信毛泽东和共产党,以为党报不会有假,深信亩产水稻几十万斤当是事实,3年进入共产主义是可能的。现在读江棋生的文章,发现有些地方也显然考虑欠周(当然还不象我三、四十年前那样极端和荒唐)。例如关于八九民运的回忆,邓小平4月25日杀气腾腾的讲话他当时就听说了,而且还听说了邓小平反人性的狂言:“用20万人生命换取20年稳定!”可是他愣是不相信邓小平真会下令军队向学生开枪。
又如,他在狱中写了一篇物理学论文《透视T变换》,认为T变换只是变正计时为倒计时的计时方式之变换,不是时间反演变换,没有实际的物理意义,因此,整个时间反演物理学不得不彻底改写。他十分自信,认为世界顶级学术刊物会发表这篇论文。我虽是学物理出身,但以后研究的是科学史和民主的历史,早已远离物理学前沿,时间反演物理学从未接触过。但根据科学史上的经验、教训,科学探索固然需要顽强的自信,但探索结果是否真有科学价值,不能依靠自我感觉,而只能由科学共同体中的同行专家来评议。我介绍他请北京师范大学的刘辽教授进行评论。刘辽是我相识已25年的知己朋友,一直在物理学前沿奋斗,卓有成就。他对江棋生在政治上深为同情、赞佩,但对这篇物理学论文并不赞同,认为:T变换就是时间反演变换,物理过程经时间反演后,等效于把它的录相带倒过来放,“看来问题出在未注意到速度等于[空间增量]与[时间增量]之比,而时间增量永远是[晚(t大)–早(t小)],空间增量永远是[晚时刻空间位置–早时刻空间位置]”。他的意见只写了一页纸,逻辑明晰,文字简洁,值得认真考虑。
2004年6月29日
此文于2006年07月07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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