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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有孤独
在所有被关押的人中,政治犯是最踏实的。他不仅心中坦然,而且事业没有中断。然而,作为一个因身份而受到尊敬,因人品而广结人缘的人,在继续我的事业的过程中,却时有困惑,时有烦恼,时有孤独。经过一段时间的细察和静思,我确认,症结在于:我是崇尚非暴力,赞成和平演进的,而我所面对的特定群体,在他们的脑瓜里,却有着中国暴力文化和共产党斗争哲学的最深积淀!
在号里,你要是谈到官僚风流、名士堕落,你绝不孤独。你要是提及贫富悬殊、社会不公,你绝不孤独。你要是谴责刑讯逼供、司法腐败,你绝不孤独。我曾将一首外面见到的《七律·长腐》唱给大伙听,众皆曰:贴谱。经我略加改动后的《七律·长腐》是这样的:
官军不怕应酬难,
万杯千盏只等闲。
五粮水鱼腾细浪,
洋酒龙虾走泥丸。
韩国烧烤浑身暖,
歌厅包房蓝带寒。
更喜小姐白如雪,
三陪过后尽开颜。
然而,当话题推进到“如何变革中国?”时,我所提出的非暴力主张立刻显得孤掌难鸣,而七嘴八舌、应者甚众的主张,则是以暴易暴、造反有理。下面,就是我与他们之间所进行的一场典型的对话。
众:对付共产党,非暴力没戏。
我:那东欧怎么有戏?苏联怎么有戏呢?
众:在中国肯定就没戏!
我:那台湾走向民主又怎么说?
众:那是国民党开明,大陆是行不通的。
我:大陆再来一次官逼民反、改朝换代,有意义吗?
众:甭管有意义没意义,改了再说,换了再说。
我: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不是还得面对和平变革制度这件事吗?
众:那让后代去做。
我:为什么不从我们开始?
众:你有文化,能写文章。我们开什么始?
我:在顺从和造反之间,每个人都有事可做。这件事就是:逐步撤除对统治者的支持,使落后的制度越来越玩不转。这叫行使“无权者的权力”。
众:玩不转它不会抓人?
我:搞非暴力少合作或不合作,绝大多数人不会被抓。少数被抓的,应当坐得起牢。
众: 他抓你,搞你死他活。而你却动口不动手,这不公平,不带劲。你出去再写《告全国同胞书》,就不能是“点燃万千烛光”,而应当是“操起刀枪斧剑”,搞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你瞧,根深蒂固的东西,急切难以改变。在号内,武打书流行,武打片热门,除我之外,鲜有人不读,不看。我以为,嗜血嗜暴的野蛮习性,长期以来阻遏新的识见的萌生和播扬。“无权者的权力”,对很多中国人来说,乃是全新的东西,非做有效的启蒙,不会有临界数量的认同。出去之后,当加紧努力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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