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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万金
一个人被抛入看守所后,他的通信权利也就随之被剥夺了,尤其是所谓未决犯,根本不允许向家里写信。唯一能向外界通点信息的,是每月一次发出一张要款条,向家中或向朋友要钱。而你能见到的全部亲人信息,不过就是送款条上送款人的签名而已。当然,与外界隔绝音讯的禁律在“有托”的人身上是不起作用的。“托”可以将口信或书信作双向传输,这种“托”称为“空气托”(还有“水托”:能将食品带入或安排会见的“托”;“实托”:能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托”)。对我来说,既无托可走,又无特异功能,而对亲人和朋友的思念却萦绕于怀,难于排解。怎么办?还是那句老话,天无绝人之路。号里人有家住北京远郊区县的,有外地的,他们所收到的钱款,均由家人或朋友从邮局汇来,看守所设专人将汇款单送到号里,让收款人签字。绝大多数汇款单的“简短留言”栏中都是空白,但我无意中瞧见,门头沟人胡学忠的妻子却写下了10来个字,传来了弥足珍贵的一泓亲情。我突然灵机一动:我不也能试试让妻子寄钱而不是送钱吗?
1999年12月20日下午,送款的女警官打开监门,呼我和另外两人的名字。我隔着铁栅栏门接过汇款单,就见“简短留言”栏中写满了密密的蝇头小字。我扫完一遍,便冲动地、不假思索地将“留言”撕下来了。待我签上字,将单子交还给女警官时,她皱着眉头说:“怎么留言栏没了?”不善作假的我,一时语塞。好在同号人挺帮忙,在门口的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谎称“汇款单送来时留言栏就没了”,将女警官的追问搪塞过去,遂使留言条得以珍藏至今(以后各次留言皆未能撕下)。女警官走后,我把条子拿出来,展平后细细重读。留言是妻子于11月26日汇款时写下的,全文如下:“这个月怎么不见你的要款条?高墙隔开了我们,但它隔不开我们的心。不管将发生什么,我都会陪伴着你,直至永远!我们均好。江枫学习也很努力,请放心。朋友们都想念你。”我刚读完,眼眶里突然泪水涌动,难以自已。坐牢逾七月,家书抵万金!这份家书,带着发妻的至爱真情,穿过四重铁门,将两颗隔不开的心紧紧系在一起。那夜,我心潮起伏,无法入睡。我与妻子相识24年、结婚20年来的相伴相依,滚动映现,历历在目。
妻子于50年12月出生在江苏常熟。她在学前小学读书时,父母调苏州工作,于是全家迁往姑苏,住临顿路建新巷29号。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时,她在苏州市一中读初二,由于父母皆成“走资派”,她只得当个“逍遥派”。68年,她与同班同学插队于昆山县城南公社团结大队。72年,她回到祖籍常熟县梅李公社塘桥大队,成了回乡知识青年。74年底,她到常熟县纺织机械厂当车工,户口仍在乡下,身份还是知青。75年春夏,经我的中学校友、退伍后在纺机厂工作的陆正芳的热心牵线,我与她相识了,并开始共同编织了一个曲折的、带有传奇色彩的爱情故事。至今,她当年的工厂小姐妹们,如高美华、金雪英、张敏亚、秦凤英、穆桂英等谈起我俩的事,还依旧津津乐道,如数家珍。78年春,我作为一名77级新生进了北京航空学院。78年夏,她从常熟被单厂抽调回苏州,在南门商业大楼工作。
1978年冬,作为一个30岁出头的在校大学生,我的结婚申请报告通过特批盖上了北航的印章。1979年春节前夕,我们在苏州领取了结婚证书;80年春节,我们在常熟举行了热烈、欢快、突破俗套的结婚仪式。在那个年月,通常人们结婚,也就是把亲朋好友叫来吃顿喜酒,发发喜糖而已。而我俩则另加了不少小节目,直乐得来宾前仰后翻。此外,还有专人照相,配上闪光灯助兴添彩。有好事者还特意写了婚庆贺词,先由苏仁炎用普通话朗读,再由沈国放译成英语——满堂宾客撂杯停箸,洗耳恭听。总之,我俩的婚宴标新立异,效果甚佳。81年春,她与人对调来京。81年11月10日,我们的儿子江枫来到人间。从82年春开始,我们朝相伴,夕相守;共患难,同欢乐。工作之余,她读完了中专,又通过严格的自学考试,获得了档案管理专业大专文凭。
自结识至今,风雨同行,24年过去了。这24年来,我俩相知益深,情守愈笃;24年来,我俩形神相随,心心相印;24年来,我俩认朴求真,生死相许……
2000年1月中旬,我收到了第二份留言,回忆如下:99.11.26的汇款是否收到?我不喜欢冬天,但冬天到了,春天也就不远了。我想念你,更想见到你。朋友们都问你好。家乡的父母、弟妹、朋友都能理解你。
2000年2月底,我收到第三次留言,回忆如下:回家过春节,一切顺利。年初三与游水、居士、刮金等朋友相聚,他们都很关心你、想念你。爸爸行走不便,但头脑清楚,他执意给了我一笔钱。我妈身体还可以,你母亲身体不错。弟妹都不错。2.26江枫将去考TOEFL。
2000年3月底,我收到第四次留言,回忆如下:五件套[1]我早就让朋友欣赏了。去年11月10日我给“疯子”[2]寄去了一份。近来有人告知了你在里面的情形。我们分手已整整十个月了!
2000年4月29日上午,我见到了莫少平律师和王刚律师。莫律师告诉我,由于超过法定期限不下判决,他已向一中法递交了书面报告,要求变更对我的强制措施,改羁押为取保候审。王刚律师则告诉我,江枫已通过会考,两门“优”,其余“良”。
4月29日下午,我惊喜地收到了儿子写来的留言,字迹清晰、工整,回忆如下:爸爸,我已通过会考,正准备“一摸”。春节回老家,亲人很关心你。快一年没吃到我家的传统大餐——西红柿、鸡蛋、榨菜面了,但那味道,我将永远不会忘记。我和妈妈生活很好,很正常,请放心。爸,我永远支持你! 儿 江枫 4.17
读完儿子的留言,我的眼眶中又一次泪水涌动,不能自已。儿子对我的理解超出了我对他的期许,身高1.83米的他,开始展示精神的成熟和人格的光华,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巨大的不可替代的慰藉。
人说“知子莫如父”,我愧对。我太注重自己的事,对儿子关心少,操心少,了解少。对他的长处,我能道出三条,真诚,自立,节俭,其它就不甚了了;对他的短处,我能说上两点,少奋发,欠刻苦,其它也是不甚了了。此外,我也不甚清楚,他对我的选择,是何看法,作何评价。我只是相信,我的“落难”会激励他,鞭策他,有利于使他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一年以后,他给我带来了意外的惊喜,我这个牢就坐得更踏实了。
注[1]:指我在法庭上的自我辩护等五篇材料。
注[2]:指朱镕基。时有民谣,称江泽民为戏子,李鹏为傻子,朱镕基为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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