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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庭前后
号里人浮游尘世,见多识广,但却从未见过针对政治犯的起诉书。因此我一回号,他们就要过起诉书争相传阅起来,并且马上就议论开了。
“这算犯的哪门子罪呀!”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写篇文章就给加顶那么吓人的大帽子!”
“人权人权,连说话权都没有!”
“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共产党还在这样把人往死里整!”
10月29日上午,莫律师再次来到看守所,告诉我11月1日就开庭。当时我觉得,法院赶在起诉书刚下第10天就开庭,表明当局似乎拿定了主意,要速判速决。其实,我也希望尽早对簿公堂,一是能见到亲人,二是能留下一篇经得起检验、无愧于历史的辩护词。
辞别律师回到号内,我就潜心推敲早已打过多少次腹稿的辩护词和最后陈述来。我对自己提出的要求是,自我辩护一定要浩气在胸、正面迎击;思路清晰、逻辑严密;言简意赅、打中要害。最后陈述要出自肺腑,有情有义。为了避免被审判长动辄打断,在遣词行文上还要注意拿捏得当,不能意气用事。
10月30日、31日两天,是休息日。在这两天中,我从容敲定了自我辩护和最后陈述的最终文本,并决定开庭时不带片纸,以正气和辩才在法庭上反客为主,将迫害者置于被告席上。号里人则忙着帮我洗衣裤,还张罗着给我找合适的鞋子,并嚷嚷着要为我制作领带;还有人主动替我值夜班,以保证我精神饱满、器宇轩昂地拿下这场真正的官司。
99年11月1日,刚用过早餐,监门就被打开了。尽管我早已穿戴整齐,但王丰还给我递来了毛背心,张志力为我披上了棉大衣。我高举右手,向全号打出一个“V”字,转身迈步出监。
那天,去一中法开庭的有6人。法警将我们带出看守所北大门后,一个被人称作“老大”、身着皮茄克的人将我单独留下,而让其他5人上了依维柯囚车。稍后,我被带上一辆警车,看押我的两名法警抱怨说,为了我的事,他们连早饭都没吃上。他们告诉我,7点不到,公安局的人马就开到了一中法内外实行警戒,他们也随即集合起来,驱车来看守所提我。我清楚,当局的政治犯恐惧症又犯了。不一会儿,“老大”上了警车,坐在驾驶座上。他对我说,他必须万无一失地完成上头交办的任务。旁边的法警告诉我,“老大”就是他们法警队的队长,48岁。只见“老大”频频用手机通话,等候出发指令;直到8:30左右,三辆警车和一辆囚车才鸣响警笛,驶离看守所。由于实行了交通管制,因此一路绿灯,畅行无阻。在途经的各个路口,都聚集了密密的车辆和行人,他们因早早亮起的红灯而被迫驻足等候——他们不会清楚,当局如此劳师动众、草木皆兵,乃是为了对付一个敢说真话的良心犯!
为了避开早已聚集在法院西门外的关心我的朋友和记者,车队没按惯例走西门,而是从一中法的北大门驶入,在中央大楼的一道边门处停下。在囚车上的5人被先行带入大楼之后,我下了警车,被带到楼里的一间暂押室内,解开手铐。我脱下大衣,一个人在里头慢慢踱步。尽管很快就要见到亲人,很快就要作为一名“被告”而平生头一次走上法庭,但我的心绪却出奇地宁静,宁静得连自己都难以相信。
几分钟后,法警打开暂押室的铁栅栏门,传我上堂。法庭离得很近,我走到门口迈入第一步,就督见了坐在仅有的5个旁听席最右端的妻子。她带着眼镜,显得瘦削,冲我点了点头。我点头示意后,又扫了一眼另外4个派来占座的旁听“群众”,微微一乐,径直走向被告席。这时,审判人员、公诉人、莫律师和王刚律师都已正襟危坐,一场无奈的、虚伪的“公开”审理就要开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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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2个小时后,当我的最后陈述进入尾声之时,旁听席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掌声。我确知掌声来自亲爱的妻子。恼怒的女审判长立即指使法警驱赶她。我转身目送妻子步出法庭后,压住怒火,继续进行陈述。最后,我对法庭提出强烈抗议,抗议其掏出红牌驱逐我妻子的粗暴行径。
闭庭之后,我被带到暂押室甬道中,“老大”让我临时占用法警值班桌椅,以便进行最后一道程序——阅读“法庭记录”。书记员的手工笔录明显跟不上庭审进度,尤其对被告人的自我辩护和最后陈述,记得更为简略。我对书记员当面提出上述看法后,给了她一个面子,签了“大体无误”四个字。而几乎是刚放下笔,就见法警忙着要把我先送回去。我说:“还有5人没完事,就不等了?”“老大”说:“不把你先弄回去,这一路上多少警察该吃不上饭!”我笑了,说:“现在我回去,早过了七处开饭的点,按规矩,来这儿开庭的,一中法都管饭,这次也得管我的饭呀。”“老大”也乐了,说:“你倒打听得仔细。得了,给你拿个包子和鸡蛋,优待一下。”
由于路上又是交通管制,两辆警车驶出法院北大门后,如入无人之境,一路疾行直抵半步桥。很快,我就由法警在四区甬道口交还给值班看守。走在长长的甬道中,我和看守聊了几句开庭的事,他则叹了一口气,说:“咳,你真犯不上,民不与官斗么。”我回答说:“什么时候官不与民斗了,中国才有希望呢。”
我一进404室,已经铺板午睡的号里人可就躺不住了,而我则更是全无睡意,于是便将开庭情形绘声绘色地详述起来。我告诉他们,搞文字狱的人有多心虚:一是让我坐警车而不是囚车;不知是怕劫车,还是怕媒体?二是不进西门进北门,躲开人群和媒体。三是旁听椅给撤剩了5把,搞事实上的秘密审理。我说,我的心愿是搞现场直播才合适,才过瘾,而官方却特别胆小,害怕公开,拒绝公开。这时,顺义人张春华说,他今天与同案人一起去高法接受讯问,在进、出西门时,见到马路两旁聚集了不少人(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和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在同一个地方)。我对他说,那里头一定有不少是我的朋友。我提到作为公诉人的检察官在堂上一点底气也没有,被我和律师驳得涨红了脸,相当尴尬;作为审判人员的法官则是例行公事,敷衍任务;而我的律师则有理有据,声音宏亮、清晰、抑扬顿挫,起诉书存在的“指控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两大毛病都被他一一揪了出来。我介绍了自己所作的成功的辩护,并大声复述了部分辨词。我说,由于审判长多次无理打断,致使我不得不提高语速,从而给一场事实上的反诉及反审留下了些许缺憾。最后,我谈到了法庭上响起的令号里人啧啧称奇的掌声,讲完了一个他们从未经历、也前所未闻的开庭故事。这时,号里破天荒地响起了一片赞叹声、掌声和敲板声!而这时,看守所的监控室也发现了404室的故事会,只听得甬道中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看守赶来敲门,并打开观察孔对我说:“行了行了,赶快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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