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求书不得
1999年8月8日,立秋,这天我向看守所交了两份报告。一份是求病号饭的报告:由于出现痔疮苗头,我决定“改善”一下自己的伙食,打报告申请半个月的病号饭——一种软食,是煮得烂烂的切面,里头有少许鸡蛋。这份报告很快就生效了。另一份是求书报告,全文如下:
宋管教并转看守所:
本人酷爱读书,而号里几无书可读。我家中自费订有《方法》、《读书》、 《英语世界》等杂志,是否能请家属送来一读?读好书是人生一大乐事,有好书,则窝头胜过馒头。如蒙允准,不胜感激!
404室良心犯
江棋生
1999年8月8日
报告由学习号交给管教之后,似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一个多月后,宋管教口头答复我,说是看守所正在筹建图书馆,等等吧。这种推诿式的拒绝并不出乎我的意料,我只是多少有些困惑:你建你的,我送我的,分明并行不悖;况且又是举手之劳、行善积德之事,为何就是不为?
求书不得,于是只能打起字典的主意来。好在号内有一本《新华字典》,我就开始逐字浏览。这样,好多生、冷僻字平生头一次一一打了个照面。但事后检查,真正记住的只占1至2成,倒是不少以前迷迷糊糊或知之不确的常识性东西,这下得到了澄清。此外,作为南方人,我有一个先天的弱点,就是对好多普通话中的口头用语不知晓、不会用;即使会说了,相关字词也不会认和写,这一回则有了突破性进展。此外,还顺便知道一些吴语方言也被字典认可了,如:噱头,打烊,戆头戆脑。
一进看守所,英语的听说读写就全部吹灯了。后来通过关系,从别的号弄来一本《牛津双解词典》,这样才又稍稍接触一点英语。几个月后,宋管教终于从别的号给我拿来一本马克·吐温的《汤姆历险记》,英语功课总算聊胜于无。
1999年12月,王丰父亲从济南用特快专递寄来《三国演义》,而管教将书又漏进来了,遂使我有机会在30多年之后,得以重读一遍这套古典名著。不过,毛宗岗父子的批注乃是初次读到。作为传世之作,书中对世事沧桑、人生历练的描述可说是入木三分,深堪玩味;而毛氏之评说亦令人叹为观止。看来,中国人对人性中的不少东西是早已悟到且早已悟透,从中映出的聪明、智慧、狡黠、机贼与圆通自不必多说。留下我想说的有三点。一是反皇帝不反制度。群雄并起,都想当皇帝,但制度万万动不得,也没人权什么事,重要的是把专制政治给玩好。这说明中国人在制度创新上欠缺大聪明、大智慧。二是孙策凭直觉不信鬼神,且力排众议,当属难能可贵。然而,当今中国依然是信鬼神者众,我的同龄人中信者亦为数不少。可见鬼神之事,恐怕只能是各信各的,强求不得。三是“平其气则谋”。这区区5个字,贯通多少人事!大至国策,小至奕棋,都是这个理。每个打牌、玩棋的人应该都有这样的体会:当由懊丧、激怒或其他原因导致气不平时,失算、漏算就频频出现,牌越打越糟,棋越下越臭,且难以自拔。总之气不平时,脑子就不好使。当谨记于心。
此文于2006年07月07日做了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