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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共处
我进入313监室时,里面已经关押了21人。我虽然有过被关押在西城拘留所的经验,但情况并不完全相同。最大的不同点是:七处关押的人,其案头一般将面临被判三大刑,即无期徒刑、死刑缓期执行和死刑的命运。这些人是我人生经历中从未遇见过的。此外,凡是涉及命案或强奸案的在押人员,其小腿上还被带上4、5公斤重的铁镣,昼夜不解。与他们同席而眠,共板而食,我是平生头一次。当时313室中,就有王延、乜品贞、孙宝仓、邹贵根、李海峰、王金明、吕伟、吴朝阳、刘士海等9个带着脚镣。其中李海峰、吕伟、乜品贞涉嫌伤害致死,王延、孙宝仓、邹贵根、王金明、吴朝阳涉嫌故意杀人,刘士海涉嫌抢劫杀人。还有一个高二学生,叫汪辉,涉嫌伤害致死,因他尚未成年,故没被砸上脚镣。9个带镣的人中,王延还被带上了手揣(一种紧紧铐住双手手腕的铁制戒具,被带上以后,衣服不能再穿上,已经穿上的,脱不下来),且手揣和脚镣又被一铁链相连。由于铁链较短,他根本无法直腰,只能佝偻窃行。这种把人搞成虾状的桎梏相连的惩处,是最严厉的一种戒具处罚——原因是王延参与了1999年3月29日凌晨2时许发生在310监室的暴狱事件。暴狱未遂后,所有参与者被暴打一顿,然后调号关押。事有凑巧,这个313室在1993年也曾发生过一起严重的暴狱,结果一名暴狱者被武警当场击毙在室内。至今,留在北墙上的弹痕还依稀可辩。
除了上述10人,号中还有:杨兆秀,涉嫌绑票。陈军,涉嫌抢劫。阿布里米提,涉嫌贩毒。马会军,涉嫌窝赃。李丹,涉嫌盗窃。赵山坡,涉嫌贩毒。
另有5人涉嫌重大经济犯罪,他们是张黎明、霍海音、宋世璋、叶林、王丰。张黎明和霍海音是313室的正、副学习号,由管教指定对号内进行日常管理。
作为一介书生、一名思想者,如何与他们安然共处?在链声哗哗中,我有一种内在的自信,这就是:亮明身份,本色做人,就一定能逢凶化吉,相安无事。
果然,当我告诉他们自己是因为写了纪念六四10周年文章而被抓时,他们立即送给我一个豪迈而响亮的称呼:政治犯!被官方“唯心地”刻意抹煞的东西,在这里得到明确而一致的认同。我体会,这个称呼含着一种尊敬。拿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就你不是为钱进来的!”这个称呼含着一种理解。拿他们的话来说就是:“总该有敢于站出来说话的人!”这个称呼含着一种同情。拿他们的话来说就是:“我们被抓是因为点背,而你是真冤。”
第二天吃饭时,紧挨着我右边的是维吾尔族人阿布里米提(Ablimit)。他操着生硬的普通话对我说:“汪辉跟我说了,你跟我们不一样,你不是坏人。”
放风时,大家纷纷与我聊。家住崇文区靠摆水果摊为生的邹贵根与我聊自由亚洲广播电台,他对该台的对方付费电话号码能够倒背如流。霍海音与我聊巴黎之行,他在那里曾和万润南一家共进晚餐。孙宝仓与我聊10年前的天安门广场,他们单位曾给学生们送去好几卡车饮料和食品。马会军与我聊二监,数年前他曾在那里见过王丹。更多的人与我聊大赦的可能性,他们是真心希望共产党在掌权50周年的时候来个大赦什么的。而我自然不能蒙他们,当我实话实说“严打有戏,大赦没戏”时,他们一个个都愤愤然起来,并冷不丁地迸出了一句绝话:“美国导弹打什么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还不如来个干脆的,打他妈的贪官污吏大本营得了!”
几天以后,陈军给我谈了我进号时他的印象和想法。他说,他当时见一个“30多岁”的人昂首进来,以为是穿了便衣的七处警察突然查号。但马上督见我又随身带了衣服什么的,便又以为是不是当局派来了一个“卧底”。我问他,你为什么会冒出这些古怪的念头来?他说,都赖你不抱头、不低头,你要是像我们那样一副熊样,我不就没别的想法了吗?言罢,我俩相视而乐,大笑不止。
此文于2006年07月07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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