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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王丹新书的序言:《发掘王丹》

发掘王丹
   蒋品超
   
    在我与马悦然、余光中、青霜、王丹、盛雪等友人联合举办“中国新诗杰作收集” 活动时,“中国诗社” 网管曾对仅以以上人士为评委有过执疑。他的想法,一是既然是做新诗杰作收集如果没有三十岁以下的诗人为评委,这种收集对中国新诗的发展是否真具有倾向性指导意义。网管的忧心来自传统的定向思考,认为诗歌是锐气与激情的产物,是属于年轻人的事业,并举出海子等有着一定声誉的诗人其优秀的作品产生都在三十岁以前为例佐证。关于这点我当时是这样解释的,我说,的确有些诗人在三十不到就有优秀的诗作问世,但我们之所以聘请三十岁以上的人士作评委是我们更应该相信走出了三十岁经历的权威人士的眼光。对此,我似乎作进一步的说明:三十岁诗人可能会有某一方面思考与技巧有自己独特的深度,但就其短暂的阅历,对于艺术与生活的见解是不全面的,很难达到在艺术与生活跋涉已超过三十岁并卓具成就的人们。关于这点,至今我仍相信我的解释有着说服力。
    网管另外一个执疑是尖锐的,代表了很大一部份人的想法,似乎都足以说服我,那就是关于王丹。他说王丹是政治动物,对于诗歌,这属于艺术的事情,根本难说有鉴赏力。这一点,我当时请网管,个人见解的发言请不要以网站的名义。因为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一时难以说清,当时只有过少量的解释。现在当我读过王丹部份作品之后有一种很想进一步说明的冲动。
    老实说,对王丹我不是偏爱,而是在我对王丹的阅读中确实感到对于王丹的解读不应该粗暴简单,以为涉及政治就成就不了真正意义的诗人。的确,一场六四,把王丹推向了政治,而且使王丹在很大程度已是某种政治情事的符号,但仅以他是一种符号就认定王丹只是此符号,而不具备王丹努力中的其他方面成就,是错误的,或者说是一种偏见。就我个人对于诗歌艺术的体验与了解,在我阅读了王丹的诗歌及其他文学类的作品后,我深切感到王丹对于文学尤其诗歌的造诣极深,甚至超过很多得过所谓国际国内一些诗歌奖项的某些颇有名气的诗人。
    在这个鱼目混珠的时代,踏实的努力往往被急功近利浮躁的远离诗歌艺术本身的所谓诗歌活动造出的名声给淹没了!不讲作品,只讲活动,不讲艺术成就,只讲名声大小,就象《新大陆》诗刊陈铭华对我说的,光搞写作,不搞活动,是不会出名的。在几年前,就曾亲自打字将我的部份作品 (因为当时我还没有电脑,不懂打字) 放在自己主持的“新浪网” “生活万象” 栏目进行推介的《世界日报》加拿大总编徐新汉先生在看过我的作品后也曾对我说:“一盘好菜,可惜凉了!为什么以前不见你有什么活动?” 现在如果说对于诗歌我还能有些许发言权,在谈到诗歌与政治的时候有朋友会来电或函与我谈论,也应该感谢美国“动态网”揭示的google对我的封锁事件,让我全心对诗歌艺术的努力竟也无心成就了一次活动,让人们了解了关于政治的思考除了一些所谓有名的诗人外还有一个潜沉著的更深入诗歌的诗人存在,让我再以诗歌的名义言说政治并告知人们关于政治成诗不仅可以是艺术而且可能是超乎其他题材难度更接近人类真实的艺术时可以在人们心理接受上有某种“合法性” 。
    现在在我以认真的态度审视王丹时,我发现对于诗歌,王丹与我有许多方向惊人的一致,最重要,他与我一样,是一个诚实而且踏实的人,并有著自己相应的见解与深沉的虔诚。因为他不曾以浮躁的诗歌活动以图自己关于诗歌的所谓名声,以致让很多人忽略了他对诗歌的观点与建树,以致使长期以来受中国文艺界所谓“涉及政治就不会有好的艺术” 的伪定律蒙蔽了视线的人们在提到王丹时会象我的朋友“中国诗社”网管,会不对真实仔细考查,而凭空武断。
    王丹在给我的诗集《呼唤英雄》曾这样写到:
    如果仅仅看下面这段,你会以为蒋品超是一个象前苏联热衷培养的那种政治诗歌工作者:
   共产,共产
   几十年一场大梦
   共去了你们所有的财产
   现在,梦醒了
   你们却只能眼巴巴
   靠边站
   只能眼巴巴望着权势者
   尔虞我诈你争我夺
   商议着他们的瓜分案
   眼巴巴
   看着自己的血汗
   流进他们的腰包
   而与你们无关
   ---《我的心如此难安》
    然而,蒋品超的诗歌当然不仅仅是武器,请看下面这段:
   站在时间的桥上
   荒凉的风
   穿心而过
   中国
   我如此落寞
   垂老之重
   正以钢刀
   咄咄逼我
   生命之轻
   象毛羽
   在向波心滑落
   我多渴望
   能看到那火
   --《中国,我如此落寞》
    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呼喊。我们仿佛可以看到诗人头发蓬乱,目光如炬,直面着自己,直面着他的祖国。这就是蒋品超的诗的特点:热情,正义,直抒胸怀以及充斥全篇的人道主义精神。
    从王丹给我的诗文集《呼唤英雄》的序言看,应该说从王丹对于人们关于我诗歌之中涉及着政治是否有损艺术的谈论存着的某种疑虑及对我涉及政治其实没损害艺术的谨慎辩解看,显然王丹在自己的诗歌努力过程中对于政治与艺术的关系也有过挣扎。与我不同的是王丹的挣扎没有让他如我一样义无反顾,让艺术走向政治,让政治与艺术结合。纵观王丹的文章,他的艺术作品与政论作品似乎津渭分明。我不知道这是否与王丹觉察到人们的偏见而刻意回避有关。
   我看过很多文友之间相互赞许的文章写得漂亮精彩,投入很多精力营造一种童话般美丽或者英雄般壮烈的氛围,让人读来很为他们精致的文字所打动。在这点我总是特别笨拙,不会设想一个自己不曾经历的场景与遭际。在我谈论一个我谈论的对象时我总是习惯让人物存在的事实说话。譬如现在,当我谈论王丹在艺术上的深刻时,我首先想到的是他在我诗集序言中给我的两句诗:
   雾气逐渐散去
   我异乡人的身份逐渐清晰
    我不知道别人看到他们会是什么感受,我拿起它时曾想到的就是顾城的《一代人》:黑夜给了黑色的眼睛,我用它来寻找光明。如果说顾城的诗,有着一种没经尘世的天真与期待尝试的兴奋,那么王丹的诗句则述说著一个途经者对事实的接受与清醒。顾城与王丹这里都是两句,顾城透出的更多的是先验的活络灵气,王丹则显示着体验的清新沉重。在我看来顾城的《一代人》与其说是诗不如说更接近格言,因为它没有作为一首单篇诗歌所需要的情感或情绪的流动,就象汉语中很多固定词组一样只有思维的点,没有诗歌作为一种文体所需要的情感的线或面,而王丹虽然也只短短两句,却有明显的情绪流动。顾城诗作中“黑夜给了黑色的眼睛” 与“我用它来寻找光明” 两者之间是承接关系,语义之间彼此的引力太大,消弥了诗歌必要的情绪或情感因素,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一种陈述,因而使语句失去了作为诗句所必需的诗情。而王丹“雾气逐渐散去” 与“我异乡人的身份逐渐清晰”两者之间是一种转折,语义之间需要阅读者在思维中进行必要的启承转合,而启承转合的过程必然地引带着情绪,因而使之产生着情绪情感的流动。在情绪情感的流动中这短短的两句诗在读者面前展现的是一副苍凉的画。如果“中国诗社”的网管也如我现在看著王丹这诗句,我想他应该会收回“王丹是政治动物,对诗歌根本难说有鉴赏力” 的臆断。
   再如:
   偶然想起
   --纪念一段短暂的过去
   王丹
   可能曾經這樣哭泣
   那一盞桔紅的燈光
   在殘風中掙扎如蟬
   搖曳在淚水的屏風
   這好像是一個冬天
   難得的無奈季節
   清晨門前堅冰依舊
   路上的行人彼此陌生
   那滿眼的故事緩緩已開
   落下一院的楓葉塵土
   講述者佇立在迴廊下
   如一把發皺的仕女折扇
   這一切現在已經陳舊
   金戈鐵馬都暗寂無聲
   只剩下幾十行蚯蚓文字
   三兩夜連綿的初冬寒雨
   而我偶然地路過夢境
   偶然想起
   我这个人对诗歌鉴赏总有一种古怪的执着,不喜欢象有些人将诗歌拆散成一些只言片语来分析。我觉得对于一个写者是否是一个成熟的诗人,诗整体才是衡量的真正标准。很多诗歌可能有很出彩的诗句但却没有出彩的诗篇。很多评者习惯拿某位写者出彩的诗句大势述说该写者如何卓绝,可是当人们拿起整篇诗歌时不免涌起一种上当感觉。王丹此诗,意象纷至沓来,却并不紊乱,意象间的线索、张力,井然有序,不象我看到的大陆《人民文学》去年九月诗歌首奖作品《覆盖》
   覆 盖
   張执浩
   六月覆盖五月,大街上满是昨夜的手纸
   梧桐树在风中撩起它的百褶裙
   卵石抱着青苔入眠
   下过雨了,天依旧闷热,我仍然
   迈不出通向故乡的那扇门
   我停顿在过去,不停地喝白开水
   这么多的愁闷需要稀释
   我和你共用同一个日子
   旧毛毯保留了去年的气息
   午夜过后我在梦中奔豸
   每个梦都离不开摘棉桃的你,母亲
   一根针扎在地上
   千万滴雨水无立足之地
   我伸出手,发现掌心是漏的
   我喊你,感觉像是在呻吟
   胡话说了一夜,你一句也没有听懂
   我停顿在黎明前夕的骤雨中
   看见你坟前的石头
   青草想将你回收
   而你,像一把温柔的凶器
   把我的梦砍得七零八落
    此诗意象庞杂,有些意象显得孤立无援,且语势急促,使思维感到排斥,诗歌的灵魂--诗情,慌张急躁,让读者思维不安。而王丹此诗一个稍有修养的读者拿起来读,都会感到诗情如泉水流进自己,而且徐急有致,源源不断。我读此诗感觉古色古香,深浓的唐诗韵味扑面而来。至于诗歌个中滋味,聪明的读者您可以细细比较,同样有着诸多意象铺排,而孰是真情孰是为赋新诗的矫作或者似乎不诚恳,相信人们会有感受。每一个诗人在写自己的情感时都会希望写出真实,而这两诗在处理自己情感时就显出高下,对慈母之爱应该是深切每个人骨髓的,《覆盖》就显得不真实,王丹《偶然想起》对过往的感怀则写出了淡淡的自嘲与深沉的感伤。
    我将王丹的诗作与一些有着一定声誉的诗来作比较应该说不是为了吹捧,而是我想澄清人们,对政治人物形成的一种定势思维,以为涉及政治就写不出好的艺术作品这种长期以来中国文字狱残害下人们被迫形成的误会。
    看得出在这方面王丹在努力企图打破人们对他的思维定势,为此他不惜抛开政治所需要的强悍的一面,而进入艺术在某方面天性中注定不可缺少的脆弱。--我一直以为艺术天性中的脆弱其实是一种深沉的刚强,它是以脆弱裹携的刚强直指艺术言说的对象,而不是艺术倾诉的对象,它是将脆弱留给它倾诉的对象,以脆弱在唤醒倾诉对象的刚强。但有时当艺术倾诉的对象将自己的立场设定为或者潜意识附属在艺术言说的对象时,艺术的真实常常被艺术倾诉的对象误解,这极易让真正刚强的艺术者在以艺术诠释现实时陷入生活现实的窘境。我不知道为此王丹是否在某种意志或精神上付出过什么,但阅读王丹《村上春树和我的哀愁》,我似乎感受到王丹的某种忘我与义无反顾。而在我看来对脆弱的忘我和义无反顾就是在进入艺术的一种本质。这一点是太难做到的!它需要为艺术者对自己的深切自知及对艺术的真实而非虚假的潜质。尽管我对大陆诗人海子曾有过许多批判,但如果海子真如我猜测的,他的死是出自一种境界,那么我对他的卧轨是肯定的。但我还是一直以为真正的境界应该是活,在活中体味艺术所需要的死。而从海子的许多作品看,海子在其对于艺术达到某种程度后对自己艺术的出路似乎是迷惘的,找不到出路。我有时想可能就是这种难于走出的迷惘与不堪忍受的孤独让海子选择了死。如果是这样,海子的死其实只是一种解脱,而难称是一种为艺术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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