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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正学案的一个答案、两个背景—反思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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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书简


   流亡者大多哀苦可怜,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必须自己看得开、善调适、想办法,才能活下来,活的像个人。
   吴汉槎流绝塞宁古塔二十余年,天老地荒、漫漫风雪中不吟诗填词、遣愁寄怀,何能苟延残喘,熬到顾贞观、纳兰容若援手相救,走出生天;苏东坡放蛮荒岭南,没有“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豁达,如何习惯从莺歌燕舞、锦衣玉食一下子堕入荒凉冷寂的日子;杜甫逃难,流落到以泊舟为居所,食生蛆牛肉,腹胀客亡,无异于应了他自己的谶语“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屈原赋《离骚》、作《九歌》,留下千古绝唱,却“哀民生之多艰”,长太息,想不开,沉汨罗,镌刻了历史和人性的悲哀。现代流亡者,与古之流亡者相比,地理或佳,孤寂则一,心苦更剧。余生不幸,竟忝为流亡者,然卑微如尘芥,名不见经传,若死,则如蚁,既活,要做人。愿效法吴汉槎、苏东坡,让自己活下来,轻松一些,自在一些;嚼菜根而不输富贵者,居陋室而不羡成功者,处逆境而不作哀苦可怜者,得赞誉而不为高谈阔论者,受冷漠而不沦乖张变态者;终贫不谄,纵富无骄;行有余力,则作文,不敢曰学杜甫、屈原,只为愿意喜欢。有流亡书简三则,以见证我自在地、不输地流亡着、活着、做人。
   一
   某某:你好!
   这次的飞来横祸我不悔不怨。我终于被驱离生我养我的祖国。只是女儿婚礼举行时我仍六面碰壁,不能参加主持,又欠了儿女债;家人亲友或受牵连或担惊受怕,心下十分歉疚不安。温州机场别后,中午时分抵上海机场。浙江省安全厅已有张姓处长等三人在等候,连同温州来的两位董超薛霸陪押我至一宾馆后,即一步也不许我离开房间。我原不解为什么要用这么多人看着我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直到无意中感觉到省厅的另二位明显地打开过我的密码箱,才明白这是配备了开锁和检查的专家。怪不得这两位客气、有礼,几乎不说话,抵达与离开都帮我提箱。
   张君弄了个特别通行证,直陪押我至机舱口,见我进了机身才离开。张君笑眯眯的,许是任务圆满完成,有点开心,同我热烈握手,热情地说“交个朋友”,我却感觉冷飕飕的。飞机上我认识了邻座去英国在巴黎转机的南京女孩子,英、法语都熟练,遂请她忙进巴黎海关时作翻译说明。……南京女孩子在白线外伸出二指作“V”状表示祝贺顺利过关,我向她挥手并合十致谢。她也笑眯眯地转去上伦敦的飞机了。她的微笑,使我感到了温暖。她的那个笑眯眯,那种欢欣、善良,为我高兴的真切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熨贴捂热了我原先冷飕飕的心!
   我在巴黎机场打电话给友人,说到自己的名字,旁边一留学生模样的人竟来同我打招呼。她说自己有一杭州同学,跟我同名同性,故记住了我。法国有电台广播我们的事,原以为是那同学出事。问我是否就是电台里说的黄某人。她向我祝贺自由,嘱我保重,问我需要帮忙否。她也笑眯眯的。我又一次感到欣慰和人性的温暖。我被国安放出来在家监居期间,也只有你,不怕连累,多次来看望我。
   同学中没有几个能了解我。你一直关心我,信任我,对我的个人品质,生活经历是最了解的。四十余年的历史我不愿也不能割断,同学们或有误会都是正常的。如阿华,我在被驱赶的前一天在你家打电话向他告别,他说“你怎么还折腾啊!”他的麻木使我非常沉重。在生活的重压下,他直如闰土。他是我的好朋友,我却不能使他了解我、理解我。
   我同友人的公司泡汤了,倾家荡产,一文不名,焦头烂额,踏上了前往异国他乡的路。我追求的是什么呢?民主、自由、人权、宪政。落了个如此结局,如此焦头烂额,看得见的将来都会焦头烂额,也许此生会永远焦头烂额。但民主还是要追求。总得有人追求,有人努力,有人焦头烂额,民主才会到来。民主毕竟是好的,是好东西。人总是要追求好的美的东西,不能也不会追求坏的恶的东西。我再不济,也不会、不能认与坏为伍。或许我的一生注定了要做牺牲,要焦头烂额,无法可想,只能如此,认命了。
   我以前的侨居国、现在的流放地西班牙举国上下一致对我们的关心、支持、帮助、援救使人感动。反观华侨社会,却大部分不知情,或不理不睬,或麻木不仁,或冷眼旁观,或视为反革命而远之,真使人感到悲哀,无可奈何。当然,也有关心关注者,但为数寥寥,使我们这些做牺牲的马前卒也不免黯然神伤。但我历经炼狱,心早已长了老茧,虽不是金刚不坏,也差不多到了跌打无损的程度,总能很快释然、泰然。
   在温州机场,老同学QY夫妇赶来送行,握着我的手,一脸严肃。我笑着对他说:“董超薛霸跟着我呢,你还敢来!”他一时未悟。我又说:“大厅里有许多国安局的便衣,都是为我来的。”你知道QY是绝对循规蹈矩、谨小慎微的体制内好人,虽然紧张的脸都白了,还是硬挺着说:“没关系,没关系!”令人感动。旧习难改,口占一绝。摸到口袋里一位律师朋友送的一叠人民币,想起他对我说的:“你要是被起诉,我就敢为你作无罪辩护。”赋得一联。在飞机上,心潮起伏,搜索枯肠,凑成一律。兹将这一律、一绝、一联录下给你一阅,作为我在追求美好追得焦头烂额时,人间另外的美好来伴随我的佐证。
   去国感赋
   戊寅年秋,余参与友人海外返国上书活动,遭中共警方羁押。次年春,警方驱逼余去国。时老父病危,余卑词求恳留侍老父。警方称:“不走就坐牢”,“愿坐牢也得走”。是日,大雨倾盆,雷声震震。
   死别生离走天涯, 天公为我垂泪花。
   旧流蕞岛东瀛口, 新放异邦西班牙。
   何踐人权害天理, 为求民主去国家。
   人言雷震惊禹域, 是乃哀吟恸中华。
   谢某夫妇
   某夫妇渡海赴机场送行,时余遭逐国门,亡命天涯,董超薛霸侍侧。
   骑鲸跨海送亡命, 响遏行云踏浪声。
   银马腾霄三万尺, 潭深未及天高情。
   谢赠金
   进友兄赠金,称买粥活命用。时余遭逐国门,亡命天涯,身无分文。特撰联语致谢。
   友直友谅友闻无友不如己吾友先进钱假钱恶钱臭有钱可活命 尔钱真金
   X年X月X日于马德里
   二
   某某、某某:你们好!
   你们与令尊令外公感人的篇章,勾起了我对父母的回忆。我之所以说这是你们共同的福分,除了你们自己的领悟外,还因为有象我和我父母以及太多的类乎我这样的悲惨状况的相映照。
   我99年被驱赶去国时,老父生活已不能自理。我几乎是哀求让我留下来照顾父亲过世再走,他们铁面无情。我不敢告诉老父要去西班牙,谎说有急事去北京,很快就回来。父亲一天天衰弱下去,直至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父亲虽有点老年痴呆,但神志基本清醒。一次电话中他抖颤颤地说:“阿河,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当时是机械地回应:“就回,就回。”他从不这样问我。每次问他身体怎么样,都说“很好很好,不要紧,你只管做你的事。”事后,我感觉老父这次问话不同往常,他是在盼着我回来见最后一面。
   老父是硬性人,从不求人,这次有求的语气,我却在敷衍他。不久,老父就走了。每当想起这电话一幕,我就心如刀绞。
   七十年代中期,我们家住的大街辟为菜市场。父亲在家门口占了个位置卖鸡蛋,大概是一、十元的本钱,两篮子的鸡蛋。每天搬个小凳,坐在门口,做着一斤、两斤鸡蛋的买卖。父亲做这买卖,为的是赚一点零花钱买酒喝。父亲没工作后,一家人生活的很艰难,全靠母亲一人打工维持。父亲有肺病,因为贫穷,一直没能治愈,但父亲有酒瘾,不喝不行。他不是那种酗酒者,只是每天都要喝一点,从来不会喝醉。这大约也是他唯一的嗜好,他可怜的寄托、浇愁之法。但因为他的肺病,时常发作的肺病,母亲和全家都反对他喝酒。他的肺病发作起来很厉害,吐一痰盂一痰盂的血,好几次都认为不行了,可都能转危为安。所以他自己对喝酒会影响、加剧病情的说法一直不相信。全家在这件事上矛盾很大。父亲硬气、不求人的基因使他去卖鸡蛋了。其实,说是为了赚一点酒钱,更重要的是想贴补家用。
   那个时候,做买卖是被人看不起的,很看不起的。这条街上的老一辈人都称父亲为“先生”,称我母亲为“先生姆”。文革时,再怎么砸烂,还是有人这样称呼。这是他们从解放前延续下来的习惯。所以父亲卖鸡蛋全家都反对,都认为是丢人的事,连我也这样。我们都不跟父亲说话了,进进出出,当自己没看见他,谁都没有帮他提一下篮子、拿一次板凳。家里要吃鸡蛋,从不用他的,另外出去买。
   我的父亲,就在他亲生儿子鄙夷眼光的注视下艰难地进出着、卖着鸡蛋、生活着,为了每天赚那几毛钱,为了不依赖老婆孩子而自己养活自己,为了有朝一日,能帮帮老婆孩子。那时的父亲是我现在这个年纪。我的父亲该有多大的勇气、多坚强的神经才能支撑住!天雷怎么不劈死我这没肝没肺的畜生啊!
   我有一个好朋友,农村出身的,是医生,父亲病危时都是他帮忙抢救,进出我们家象自己家一样。他没有看不起我父亲卖鸡蛋。一次,他在我们家吃饭,我出去买菜,他说:“炒几个鸡蛋吧,我来。”转对坐着喝酒的父亲说:“阿叔,我拿几个鸡蛋炒了配酒。我们一起喝。”父亲没说话,只端着酒杯向他举了一下,猛喝了一口。我看见父亲的眼睛红了。父亲极少极少动感情,这几乎是我记忆中唯一的一次。(电话中问我什么时候回家那一次只闻其声,未见其容。)老父信共产党,认为是下边坏,中央是好的。这位老人的儿子,不孝我曾像本。拉登那样偏执、狂热,追随毛泽东,投身革命,高喊“头可断,血可流,毛泽东思想不可丢”。为此,也吃了不少苦头。七十年代后期醒悟了,就更吃苦头了,结果流亡海外,弄得有家不能归,有国不能投。我在第三天赶抵辛酸了一辈子的父亲遗体前,父亲面容如生,我长跪不起,已没有任何作用了,只是赎回一点自己良心的不安。
   当局驱赶我离国时曾警告一年内不准回国,一年后要回国须先请示。我没有请示就回国了,所以到家后不接电话,几避不见人,担心被有关部门知晓,惹来麻烦,不能安葬亡父。家人告诉我,老父去时,一口痰上来,十来分钟就走了,没有痛苦。
   老父冥寿八十四,讳欣仁。我伫立在亡父的遗体前,回想着两代人的悲剧,作挽老父联曰:
   老父亲超生往西天去欣仁自然成仙没有痛苦因为沉沉睡去不孝子奔丧从外国来避恶竟似作贼时在恐惧只缘早早醒来
   我把父亲同母亲安葬在一起。我母亲早父亲十一年去世。母亲死得惨、死的很痛苦。我原想写一点关于父母亲、胞妹的文字,但不堪回忆。事情虽已过去十几年了,我还是受不了那回忆的锥心之痛,尤其是自己身处流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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