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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新疆文革造反派——文革人民线索的见证

   
   
   
    1966年6月,我在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石河子子女一校参加了文化 革命。
   

    兵团是一个什么样的处所呢?66年的元旦,我借穿了同寝室回族教师 一双高筒黑靴,自我感觉很好,一大早起来,走来走去,远远看见女 老师宿舍的年轻异性同胞们出门,就招手高喊:“姑娘们,你们好! 新年好!”未料,第二天,领导找我谈话,要我以后不要这样大喊大 叫,影响不好。当然,很委婉,先肯定我的热情。我纳闷,这领导是 怎么知道的。原来那些姑娘中间,有一位团支书,很循规蹈矩很喜欢 汇报思想的人。她大约觉得我这样大声问好肉麻,是资产阶级作风, 很看不惯,就向领导汇报了。应该说,也不是一定有什么恶意,只是 当时的教育灌输深入她的脑髓而自然而然的行为。现在回想起来这才 是真正可怕之所在。那可真是一个大牢笼、大监狱啊!其实,即是当 时,领导、舆论和我们自己也是把它公开地说成是一个大熔炉──改 造思想的大熔炉的。大熔炉,比大监狱更厉害更可怕,所以许多人尸 骨无存!
   
    20岁血气方刚的我,受到当时报纸上批海瑞、批三家村大气候的影 响,忘记了自己18岁时在浙江省文成县被打成反党分子的教训,又写 大字报向校领导提意见。那些团干部、教研组长、党员、学毛著积极 分子大多观望。很快,工作组派来了,我被打成了反党集团的骨干分 子。观望的积极分子就活跃起来,写了许多大字报批判我。原先与我 一起写大字报提意见的人里也有反过来批判我的。
   
    我在平时学习讨论会上谈自己活思想的发言也成了罪证。那时,正学 习解放军烈士王杰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精神。我说:为什么我 至今还不写入团申请书呢?因为我觉得自己还不够格。我自问,如果 我处在王杰当时的境况,我会不会扑过去用身体挡住爆炸的手榴弹救 战友呢?我不敢保证自己会象王杰那样做。这被批判定性为“诬蔑英 雄”。那个时候就是如此可怕的荒唐!
   
    我大老远从浙江温州跑到新疆“建设边疆、保卫边疆”,没想到,又 成了反革命。怎么检讨也不行。因为我总是说自己的动机是如何的 好,如何的响应党中央的号召,如何的为了领导好,为了党好。我怎 么也不能承认自己就是存心反党啊!因为我真是真的为党好啊!我怎 么也想不通,很沮丧、很害怕、很无奈,几乎六神无主了。一次,在 食堂吃完饭涮碗筷,出了神的我随手把吃剩的半个馒头扔进了泔水 桶。在一旁的女性同乡金老师说:“你要死啊,快捡起来!”当时, 所有的人避我如蝎虎。当时,浪费粮食糟蹋农民血汗是可以上纲上线 的,尤其是我这个反革命。我至今感谢这位金老师当时给我的温暖。
   
    我当时真的想死。大热天,我两个月穿着一件单军衣,里头一件背 心,没换过──没想到换。我想到一个大水库去,游泳到中间的小岛 上,就这样失踪不见死了算了。
   
    幸亏,我没死。十六条颁布了,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了,工作组检 讨了,黑材料销毁了,濒死的我解放了,重生了。救命的是谁?党中 央!具体的指向是谁?当然是毛泽东!那种感激的心情是可以为他付 出生命的。记得一次我听了传达的录音报告(有刘少奇说自己是老革 命遇到新问题的检讨录音的那次)后,独自一人,找到了兵团农学院 的学生串连,学习革命经验。这位与我年纪相仿的同学鼓励我成立造 反组织。我看到农学院的大字报上战斗队的名称五花八门,什么都 有,触动了灵感,就为自己将要成立的造反组织起了个“呐喊兵团” 的名字。说是兵团,最鼎盛时期,也只有八个人。我们批判工作组、 当权派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与我们对立的党团 员积极分子们很自然地成了保皇派。其实,那个时候,他们也是批判 资反路线、修正主义的,只不过,他们同工作组、当权派的感情在那 儿,平时他们就是红人、重用者、倚靠者,长期建立的感情一时如何 能真的割舍得了,划清界限。他们只在读语录的时候,念念“革命无 罪、造反有理”的口号,并不真要“造反派”的头衔。当时,从中央 到地方的大背景是:造反派就是革命者,保皇派就是右派、反革命 者。
   
    我们跑到乌鲁木齐串连,遇上了震惊全国的12、19绝食行动,我们也 参加了。饿了两天多后,说是胜利了,可以进食了,先喝汤,再吃 干。因为周恩来把绝食的头,一位叫王兵的兵团农学院造反派学生接 到北京去解决问题了。我们在绝食现场听到的周恩来与王兵的对话录 音和传达报告说,周恩来派了刘少奇坐的三叉戟专机来接王兵,超音 速,只要两个半小时就可以飞到北京。我从温州到新疆,坐了一天一 夜的轮船、五天四夜的火车。所以,对这个超音速、两个半小时印象 很深,至今犹记无误。王兵到了北京,我们日夜盼着周恩来接见他, 夸他、支持我们造反派的喜讯,可就是盼不来──周恩来把王兵晾在 一边不理睬,似乎是两个多月后才接见了他。周恩来手腕高明──制 你于无形──这是另话了,打住!
   
    1966年的12月19日开始的绝食行动是新疆造反派和保皇派的分野。从 此后,新疆的造反和保皇两派就定了名分。这也是我成为新疆造反派 的正式开始。地方上的我已记不太清了,生产建设兵团的则是以“兵 农造”(兵团农学院造反兵团)为首的造反派与以“二野”(第二野 战军)为首的保皇派。
   
    兵团农学院还有一个造反派组织“红色导弹兵团”,其头头叫魏志 勋,是兵团农学院造反派的二号勤务员,山西周至县人。陶渊明“悠 然见南山”的南山就在他家门口。我在1967年曾与魏志勋关在同一监 狱,一起被送到莫索湾劳改场劳改。魏出身贫下中农,后来回乡当了 官,官至县委书记、县纪委书记。我在70年代初与他有联系,给他寄 过一张照片,背后写了“志存不秋,勋功未酬,留影恼笑,念载警 羞!”90年代中期,我流亡海外回国,设法再找到他时,他以纪委书 记的身分,与我已经没有共同语言了。我们虽然同是造反派,但还是 走了两条路。
   
    新疆的造反派和保皇派都各自做了些什么事呢?12、19绝食针对的是 王恩茂,王震之后的新疆土皇帝。王恩茂当时是全国唯一一个身兼三 职:新疆自治区党委书记、新疆军区司令、新疆军区政委的封疆大 吏、方面大员。(王还兼任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司令、第一政 委。)造反派揭露新疆各级党委干部官僚主义、压制群众、打击造 反、私生活上的污秽……等等。保皇派则竭力维护各级党委干部。总 矛头都指向了新疆的刘少奇王恩茂。
   
    这个时期(或称初期)造反派做的事其实就是1957年右派做的事的继 续和升级。因为有了个毛泽东在煽风点火,在撑腰,在利用,所以, 能一时得逞,一时横行,一时造反有理。走资派、当权派被批的斗的 威风扫地狼狈不堪。保皇派也是参与造反的,至少在名义上是如此。 极少有公开说保谁谁谁的。那是一定会成为过街老鼠众矢之的的,任 谁也招架不住批判、唾弃、打倒的火力的。
   
    你说这是奉旨造反也好,是自觉造反也好,反正,矛头指向是各级党 委、各级党委17年来所做的坏事恶事、胡作非为,各级党委干部、各 级党委干部的丑事恶事。你说,这造反是光明正大也好,是私心杂念 也好,是趁火打劫、公报私仇也好,反正是动摇了17年来神圣不可侵 犯的无产阶级政权。许多人是从那时起觉醒开悟的,我就是其中的一 位。从此以后,党委的神位坍塌了,党中央的光环没有了,连毛泽东 的形象也开始模糊了。
   
    无论以后造反派保皇派如何变化,如何打的不可开交,你中有我,我 中有你,一派得势,一派完蛋或统统完蛋,这一条起始指向各级党委 造反的行为则是历史事实,无可更移了。它是右派行为的继续,它是 79民刊的渊源,它是89学运的先声;再追溯的远一点,它是百年来追 求民主自由仁人志士更大规模的后起。
   
    那时新疆的大字报,给我印象最深的有这么三件事。第一件:十年国 庆,贺龙率团来慰问,一条通往农场的大道十来里长,全都铺上了麦 草类的柔性植物,怕尘土飞扬,脏了贺龙;招待贺龙的一桌酒席,宰 了五条牛,仅取牛脸上的一块肉。第二件:刘少奇从巴基斯坦访问回 国途径乌鲁木齐,下榻处方圆十里的毛驴全都要“转移”──怕驴叫 影响他休息睡眠;刘吃的米饭是一位挑选出来最细心最可靠的兵团女 战士用纤纤玉手一粒一粒拣出来的──怕有沙咯牙、怕半粒米有碍观 瞻影响食欲,刘吃的一盘炒素菜用了100斤大白菜──用其中拇指大 的菜心。第三件:乌鲁木齐菜市场响应号召,将西红柿、俗称番茄者 改名为“东方红”,有人贴出大字报质疑:如果西红柿烂了、要倒 了,怎么说呢?
   
    前两件揭发的高层穷奢极欲、抬轿子的逢迎作恶,不是文化革命,不 是造反派,能如此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昭示于众吗?其实,反右 时,已有类似的揭示,只不过,没有这么直接严重,温文尔雅一些罢 了。要不是毛泽东赶紧采取措施反击,恐怕也会不可收拾。清华教 授、当代大禹黄万里的“花丛小语”就写了北京一条马路因官僚、因 不懂行瞎指挥而总是灰尘漫天泥浆没脚。毛泽东亲自写了按语在人民 日报大张旗鼓地批判他。所以,我才说,66年文革中的造反派与57年 的右派无论在思想在行为,都是渊源甚深、一脉相承的;溯至百年, 延至79、89和现在的维权,亦然。
   
    这种现象,岂是毛泽东想的!岂是共产党要的?这种文革,不正是人 民的、大众的、民主的吗?用刘国凯的话来说,就是“人民文革”、 “文革人民线索”。
   
    “西红柿-东方红”的笑话,则是那个时代悲哀的幽默、文化堕落的 标志和见证。可叹的是,当下,这种悲哀、这种堕落,似乎是愈演愈 烈了。悲乎!
   
    (2006-06-24于地中海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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