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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漱溟与当代名人
梁漱溟先生身历三朝:清帝国、中华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细分起来就更多了。
梁公年未弱冠即投身革命,参加同盟会,谋刺袁世凯,推翻清王朝;民国任记者,採访袁氏总统大典,就聘北京大学教职;蒙蔡元培赏识,承梁启超下交,受辜鸿铭赞叹,得马一浮青睐,与晏阳初同志;李大钊、孙炳文乃至友,胡适之、陈独秀系同僚,周树人、熊十力是旧识;顾颉刚、朱谦之、朱自清出其门下,冯友兰、谭平山、王昆仑是其学生;状告康有为借窃古书,面责毛泽东有无雅量,建议东北王改进乡村建设,视察邓小平行事合法与否。“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佛门狮子吼,千古绝唱;“认识旧中国,建设新中国”,孔学济世心,毕生精神;“祇相信自己理性”,揭示两千年中国文化要义;更注重本人修养,实践九十载华夏道德精粹。
梁公阅尽风云,历经沧桑,经邦济世,忧国忧民,参禅讲学,实践乡建,特立独行,正身慎独,老而弥坚,精彩纷呈,寿终正寝,光耀后世。
笔者后学小子,虽未有幸,亦自知远不够资格备列梁公门墙,为入室弟子,然忝为梁公忘年之交,多次耳提面命,亲聆诲导,书信往还,受教无穷。自梁公西逝后,屡见回忆、介绍梁公文章,多有精到卓见处,鲜有全面、系统提及梁公生平议论交往者。而此类人物事例,正可从一斑窥梁公不同凡响、超见卓识之全豹。遂不辞浅陋,勉作此文,扼要、简略介绍、陈述,以为研究、发扬梁公学术思想、民主精神、博大情怀之参考小助也。
拟分政界、学人、其他三类。挂一漏万,偏全难兼,抛砖在先,期在引玉。
政界:袁世凯、蒋介石、李大钊、孙炳文、毛泽东、周恩来、李济深、马歇尔、邓小平、王若飞、高岗、张国焘、陈绍禹(王明)、叶挺、张群、章伯钧、沈钧儒。
学人:蔡元培、梁启超、康有为、王国维、辜鸿铭、马一浮、陈独秀、胡适之、熊十力、章士钊、陈寅恪、冯友兰。
其他:彭翼仲、卢作孚、黄远生、蒋百里、林宰平、张君劢、张申府、朱谦之、陶行知、晏阳初、唐君毅、黄炎培、任继愈、杜心五、杜月笙。
袁世凯——袁世凯蔑视大总统就职大典。
梁漱溟19岁在顺天中学堂毕业前后参加了中国革命同盟会京津支部,剪了辫子。京津同盟会领导人是汪精卫、李石曾诸人。辛亥革命爆发,京津同盟会为了配合南方革命军的军事行动,决定刺杀袁世凯、良弼、载泽三人。“除刺杀载泽五大臣的工作由吴樾执行,我不知其详外”,刺杀袁世凯和良弼的行动,梁漱溟知之甚详,着文质疑袁世凯女儿袁叔祯回忆有误。由此推知,梁漱溟虽未直接行刺袁世凯和良弼,但应该是参与了准备工作的。
1912年,梁漱溟以《民国报》记者的身份参加了袁世凯就任大总统的大典。“我和袁世凯觌面相逢,交臂而过。我着实把他打量了一番,把这个一世奸雄瞧得清清楚楚。我得到的第一个印象是,他是个矮个儿,身量和我差不多。他穿着一套军服,都糟旧了,光着头,恍惚记得帽子是拿在手里。他留着短鬚,有几根花白了,鬍鬚周围以及两颊都没有刮乾净。”梁漱溟看到政府各部总长均着西式大礼服,衣冠楚楚,而陆军总长段祺瑞亦着军装,军装整齐,显然郑重其事。由此,梁漱溟断定袁世凯蔑视这一重大典礼,没有郑重诚敬之心,不把大总统一职放在眼里。果然不久,袁就公然叛国称帝。
蒋介石——蒋介石比毛泽东差远了。
我问过梁公你同蒋介石说过话吗,梁公答曰:熟人了,怎么不说话!我又问蒋介石同毛泽东对比如何,梁公答曰:“差远了!”
1932年南京市长石瑛借梁漱溟因事来南京之便安排梁去见蒋介石。石瑛是梁在北大时的同事。这是梁、蒋第一次见面。此前,一九三零年,蒋介石通过齐鲁大学的校长朱经农传话给梁漱溟,要梁来武汉见面,梁漱溟没有去。梁、蒋第一次见面,梁留下了蒋“很虚伪”的印象,因为“谈话中间,蒋介石手里老拿一个本子,我说到一个人的名字、一件事,他都赶快记下来,表现出很勤奋、很谦虚,不耻下问的样子,好像很愿意知道一些下情,瞭解我的意见。其实,这时另有一个穿军装的,是副官和秘书,坐的离我们稍远一些,在那儿作记录。”
在重庆,梁漱溟去香港办《光明报》前,蒋介石同梁见面称其为“漱溟兄”,梁去香港办报回重庆后,蒋就改称“梁先生”了,因为民盟和《光明报》倾向性很明确,是抨击国民党的。
李大钊——“李守常是我至熟至熟之友。”
梁漱溟和李大钊相识早於北大同事时。据梁公长子梁培宽先生说:“先父与李大钊是如何相识的,先父已不记忆。祇能说有这样一个可能:先父在中学时的好友郭氏与李大钊为同乡,同为河北乐亭人。他即由郭之介绍与李相识。”
1912年,李大钊在北京《晨报》任职,梁漱溟在《民国报》跑外勤记者,两人已有来往。李大钊请从上海来的陈独秀吃饭,梁漱溟是陪客之一。这也是梁漱溟同陈独秀第一次相遇而相识。此后三人都被蔡元培延聘入北大任教。
梁漱溟结婚,会事先知会李大钊;李大钊被捕,梁漱溟奔走呼救;李大钊遇难,梁漱溟第一个去李家帮孤儿寡母办后事。
“李守常(大钊)先生是我的故交,是至熟至熟之友。”几乎不见梁公如此叠词造句,可见李大钊同他的关系确实非同一般。文化革命前,中共党史早期图文资料中有一张相片,是四个穿长袍马褂的人在北京一公园的假山上照的,文字说明其中一人为李大钊,其余三人则付阙如。其实,其余三人中有一人是梁漱溟,另两人是张申府、雷国能。八十年代后期出版的中共党史资料中,这张照片的四人大约都作了文字说明瞭.“当一九一九年前和其后那些年,我每次赴北京大学讲课,在上课之前和下课之后,必定去他图书馆主任办公室盘桓十分钟至二十分钟。因为太熟了,他忙他的事,我进门和离去均彼此不打招呼。他主编的《每周评论》,我顺手取阅。他有时主动的要我看什么书刊,便顺手递给我,亦不加说明。我坐下翻阅后往往亦无表示。遇有重要书刊我就声明带回家看,下次来交还。总之,彼此十分亲密随便,没有什么客气。”
“一九二零年冬月我走访守常於其家,告诉他我将结婚。他笑着说,这在他是过去二十年的事了,因而自述出生在父死之后,而母亲又在他出生之时亦死去,所以他竟没见到父母的面,全靠祖父母抚养长大。(顷见《光明日报》1979年10月31日纪念李大钊一文,说他两岁丧父,三岁丧母,全不对。……)祖父母自顾年老,便为他早早成婚。……赵氏夫人,年长他好几岁(似是成婚时他自己十二岁而赵十九岁)……”
“我记得一九二七年春有一天去东交民巷旧俄国使馆访看守常,祇见来人满屋,大都是青年来求见者。守常接待忙碌,我不便打扰他,随即退出。不多日就闻知他与全家被捕消息,……当时正是张作霖自称大元帅驻军北京和执政之时。我闻讯从西郊赶入城内访章行严先生,愿与章老一同出面将守常家眷保释出来,俾守常少牵挂之念,至於守常本人在势不能免於一死了。惜章老不同意,自称与杨宇霆交好(按:杨是张亲信的参谋长),他可保守常亦不死。结果直至守常死时,亦不知其家人儿女安全否。熟友如我未得尽小小之力,抱憾於衷。——据闻临到守常被引出行刑,其眷属乃释放出来,回到朝阳里旧居。……我赶去看望时,守常之子葆华默然植立,不哭不语,其母则哀哭在床上不起来。”
李大钊虽然同梁漱溟熟不拘礼,但他组织共产党的事却没有向梁透露过半点。我听过梁公在闲谈中说过此事,我也在梁公的某篇文章中看到写过此事,惜乎手头无此文,不能引述。
毛泽东——“晚年狂悖昏乱,其党内人士亦不为之讳。”(参阅拙文《梁漱溟与毛泽东》)
先师同我说过:梁漱溟去延安同毛泽东谈话时,毛泽东放任不羁,脱略形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有时,会把手伸到裤裆里抓虱子。我后来将此向梁公印证,梁公微微一笑,没作否认。梁公极度赞赏延安时代的毛泽东的天马行空、豁达大度、察纳雅言。梁公讲了四个字:轶群绝伦。他怕我不懂,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我。还把这四个字的出处说给我听:三国里关云长听说马超同张飞打架,也要去同马超打。诸葛亮写信劝他,说马超虽文武双全,也不过是黥布、彭越之辈,可与翼德幷驾齐驱,“未若髯之轶群绝伦也”。梁公说同毛泽东谈话后,也有此叹。
周恩来——“有善可称,无疵可指。”(参阅拙文《梁漱溟谈周恩来。》)
朱德——朱德曾想拜访梁漱溟。
1945年梁漱溟二访延安时,中共高层有10个人听梁漱溟高谈阔论,朱德是其中一人。当梁漱溟谈到政权、治权要分开(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党、政要分开)时,“当时座间毛朱二公颇用心听我发言,毛无表示,朱公当听到我末后的话时,忽曰:”此或三十年后的事吧!‘此外无人置一词。“就在这次访问中,朱德还向梁漱溟提起当年他留学德国后途经莫斯科回至北京,曾想访问梁而未果。朱德欲访梁是因为在德国留学时的朋友、入党介绍人孙炳文的建议。
孙炳文——梁漱溟的名字是孙炳文改的。
1912年,梁漱溟任《民国报》记者时,孙炳文是该报的总编辑。孙长梁九岁,梁称其为大哥。梁漱溟原名焕鼎,字寿铭,写文章用笔名“寿民'或‘瘦民”。一次,孙炳文给梁题写扇面时把梁的名字改写成“漱溟”,梁觉得好,就一直沿用至今。孙炳文后来赴德、法留学,与周恩来、朱德交好。据先师说,孙炳文是朱德的入党介绍人,周恩来的入党介绍人则是张申府。先师与朱德同时留德。国民党1927年清党时,孙炳文在上海被捕杀害。孙炳文女儿孙维世,后被周恩来认作义女,文革中遭江青迫害,周恩来批准逮捕,惨死狱中。
王若飞——“庄严凝重好像一座山”。
1933年,王若飞舅父黄齐生曾到山东邹平访问梁漱溟,听他讲乡村建设理论40余日。临别时告诉梁要去绥远探监,看望是共产党员的外甥王某。时隔13年后,1946年梁漱溟在政治协商会议上见到了王若飞。因为“彼此不同一组,晤面次数不多;但他给我的印象很深刻。记得曾有一次他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庄严凝重好像一座山,气敛神肃,不多说话。——此一印象深刻地留於我脑际。不久,惊人的讯息传来,回延安的飞机中途失事,若飞同黄老许多人均遇难,其中有我熟悉的叶挺和秦邦宪两位,……重庆的中共代表团为此开追悼会,我亦往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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