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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背山》與同性戀無關 文學評論,歷來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對中國文學的評論以“經學家看到易,道學家看到淫”為証,對西方文學的評論以“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為証。其實,文學評論的這一現象,也同樣適用於對目前風行全球的《斷背山》的評論。
一提及《斷背山》,人們會不加思索地將其定義為“同性戀”作品,而不知“同性戀”只是作品表面的淺層故事,“同性戀”只是作品中人物深層思想的表現形式,沒有人深究過作品通過“同性戀”這一表現形式想要傳達什麼思想什麼主題。
事實上,如果說《斷背山》有什麼戀的話,也是雙性戀,而不是同性戀。作品中兩個男主人公傑克和埃尼斯,雖然會隔三差五地上山“偷獵”,享受同性之歡,但是他們同時還有家庭:傑克娶了露琳為妻,生了一個兒子;埃尼斯和阿爾瑪結婚,育有一雙女兒。另外,埃尼斯還和“狼耳朵”酒吧的女零工有染,而傑克則與一個牧場主的老婆有一腿。這樣一則混亂的性關係故事,怎麼會被定性為純粹的“同性戀”呢!就連小說主人公也不承認他們是“同性戀”──傑克說:“我不是玻璃”,埃尼斯說他也不是。
如果《斷背山》是“同性戀”代名詞的話,那麼李安說“人人心中都有一座斷背山”,就應該是指“人人心中都有同性戀”了。這顯然是不正確的。
再說,作品中兩個主人公的同性戀情的發生,也是非常偶然的,沒有絲毫的事前預謀:埃尼斯睡在帳篷外感到十分寒冷,傑克叫他進帳篷睡覺,“當傑克抓住他的左手移到自己勃起的陰莖上時,他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隨後事情就這樣發生了。假設上斷背山的不是兩個男的,而是兩個女的,同樣可能發生類似的事情;假設上斷背山的是一男一女,那麼《斷背山》描述的將會是一場轟轟烈烈、充滿浪漫情調的異性戀;假設上斷背山放牧的只是一個男的或者只是一個女的,可能會發生一場人獸之戀。
不管作何種假設,上斷背山肯定都會發生事情;這發生事情的共同性,才是揭示作品主題的鑰匙,而不是將作品的主題狹隘地框限在具體發生什麼事情上面。不要簡單地因為發生了異性戀,就將作品定性為“愛情作品”,因為發生了同性戀,就定性為“同性戀作品”,因為發生了人獸戀,就定性為“動物作品”或者是“超越人類愛情的博愛作品”。
上斷背山,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所發生的事情僅僅是作品及其主人公想要表達其思想的渠道罷了,發生這些事情所表現出的主人公對人對事對世界的態度和處理問題的方式,才是作品思想和主題所在。
在我看來,《斷背山》這部作品想要表達的,是美國青年在特定時代所承受的沉重壓抑(包括作為同性戀者的壓抑),以及他們面對壓抑所作出的極端宣洩。
作品將故事發生的時間放在1963年,這是作者刻意而為的。1963年,美國青年文化處於從“垮掉的一代”向“嬉皮士文化”過渡的階段,是“垮掉的一代”這一青年文化得到充分發展,而“嬉皮士文化”尚未蓬勃的年代。“垮掉的一代”,首先發端於文學領域,進而影響了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美國青年的思想和生活方式。
五十年代美國沉悶的政治空氣令許多青年感到窒息和壓抑,他們感到彷徨、苦悶和失落。於是,他們對這個社會傳統的文化、價值觀、道德觀和人生觀進行了徹底的反叛,或為了逃脫汙濁的社會環境而四出漫遊,尋找自由和歸宿,或吸毒群居,以頹唐放縱的生活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抗議。值得注意的是,作為文學群體,“垮掉的一代”的重要成員幾乎都是同性戀者,他們群居、裸露、吸毒和放縱性愛,但是所有這些只是他們對主流傳統文化反抗的一種形式,而不是其反抗的全部內容。
《斷背山》中的兩個主人公“都是高中沒讀完就輟學了,前途無望,註定將來得幹重活、過窮日子”,生活對於他們來說是既沉悶又絕望;而斷背山上兩個人發生的同性戀,則使他們承受的壓抑得到了宣洩,成為他們共度的美好時光。他們與“垮掉的一代”和“嬉皮士”們一樣,逃離各自的家庭,希望過逃遁的生活,試圖在社會的邊緣重建一個理想的世界,希望通過隨心所欲、無拘無束的放蕩與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找回在現代社會中丟失的原始的情欲和快樂。
這個在社會邊緣建立的理想國度,在現實世界中是舊金山的哈特˙阿什伯裏(Haight Ashbury)、洛杉磯的日落帶(Sunset Belt)和紐約的東村(East Village),而在虛擬的文學作品中,那就是“斷背山”。
許多人在闡釋“人人心中都有一座斷背山”這句話時,往往將其理解為:人人心中都有“一段難於啟齒的隱私”、“難言之隱”、“不光彩的過去”等等負面的東西。其實,“斷背山”應該被理解為“理想的國度”、“浪漫而又遠離塵世的地方”,那裡沒有世俗的紛爭和壓力,只有無憂無慮和隨心所欲。主人公傑克說:“我們有的只是一座斷背山,全部的寄託都在斷背山”。
斷背山,是一個夢想,是一個理想。“人人心中都有一座斷背山”,是說:人人心中都有一個理想,都有一個夢想。
這個理想,在美國文學作品中是“斷背山”,在中國文學作品中則為“桃花源”。
《桃花源記》描寫的也是在社會邊緣的世外桃源,這個“理想國度”的桃花源只是作者表達其思想的渠道,真正要宣洩的是陶淵明對現實社會的不滿。《斷背山》描寫了同性戀,但同性戀同樣也是作者將作品主題傳達給讀者的形式而已。
《斷背山》講述的不僅僅是同性戀,它與同性戀有關,也與同性戀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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