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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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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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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书磊博士凑齐了“民主”

    1990年代的中晚期,大陆思想界先是出现了“要胡适还是要鲁迅”的争论。紧接着发生内容广及改革各主要方面的论争。这就是一般被概括为“大陆自由主义”与“大陆新左派”的论争。论证的起因有文化、文学方面的(这与对鲁迅的评价有部分叠合,也与对1980年代“文化热”和1990年代短暂的“人文精神的讨论”之反思有所牵连);有经济方面的(主要由“新左派”对市场经济取向的质疑而起),有对外关系的(主要牵涉对美国的关系,不用说也由“新左派”民族主义的的反美引起);而主轴则是政治改革,尽管这方面的论争用语较多迂回隐晦,方式多出於学术性话题,例如“自由主义”旗帜亮相於民国自由主义言说的介绍。“新左派”在所谓“民主”方面,主观上想努力提出让“自由主义”跌份的内容。这一努力开始於崔之元挖掘毛时代的“鞍钢模式”——“经济民主”,及至李书磊提出“文化民主”。“新左派”无法端出像样的民主论,原因不在智商和想象力,当然在於缺乏历史经验和实践成果的支撑。李书磊提出“文化民主”,就是本文所质疑的。

    几年前我就预感到世纪末的这次大论战,是最富现实内容因而也最有意义的一次论战。现在,我越来越感到“中式左派”与“自由主义”的分歧,是深刻的“社会存在的反映”,不是全部的反映,目前来看也不是最主要的反映,(自由主义最主要的对手必定不是“现实的镜像”,否则自由主义也成了一片“精神浮云”)绝不是一些人套话式的所谓学术之争甚至义气之争。如果局面不会被新权贵集团弄得大乱、弄得中式左派趁火打劫,因而终於出现大“倒退”的话,那么,这场争论必定会继续下去,终结於整个转型期的结束,从而中式左派也失去存在理由的那一天。在这个意义上说,自由主义的出现,终结了中国转型时代的思想史。

    中式左派开口闭口脱口而出的“民主”,及李书磊博士的“文化民主”放出,有了完整的结构,不但政治民主,而且经济民主、文化民主,俨然一幅全面彻底、最最最的民主蓝图了。但是,中式左派的民主云云,无非是虚泡泡一大捧“膨化食物”,幷经不起咀嚼。

    不妨盘点如次——他们的“政治民主”怎样呢?无非是将写有“人民”二字的店牌,拿在手上摆过来晃过去,停留在笼统抽象的“名词秀”上,连个挂牌的处所都不可寻。这在“私分大锅饭”的“掌勺者”那里,都是没有丝毫费事的。有时,也比“掌勺者”依然挂在嘴上的“当家作主”高调,多一点“一晃而过的引诱”,例如“直接民主”、“像村民选举一样的主人翁地位”之类。但究竟怎样全面地实施“直接民主”,他们终究没说出什么道道来,或则不肯说、不敢说也未可知。借用尊敬的王元化先生的解剖,中式左派的“最广泛最充分的民主”无非是:1,“表态民主”,即不管自己说的做的是不是符合民主观念,却声称自己是民主的。不管这种声称是不是很空洞,声称确是其言煌煌的。这在学术层面倒还比较好办,但在权力层面就难办了,你敢说它空洞、虚伪吗?不太方便。“表态民主”也可以叫做“宣称民主”、“口号民主”。2,“高调民主”。王元化先生转述张灏先生的观点说:高调民主的表现是,“第一,从民族主义观点去认识民主,梁启超、严複、邹容等强调民主是民族独立、国家富强所不可少的条件。第二,从传统道德的社群取向去认识民主,康有为、谭嗣同等以一儒家的‘仁’理想为基础,吸收西方民主思想,李大钊以大同团结为理想接受民主政治,这样的高调民主观念,它绕不开一个问题——民众主义。”结果呢,群众史观、英雄史观(含精英主义、权威主义)“以某种奇特、悖论的方式结合着”。3,巴黎公社式的民主。这是元化先生转述顾准先生的观点,也即“简单多数通过”的民主,如在古希腊罗马、法国大革命、巴黎公社有过的那样,又如苏联宣誓效忠的“举手表决”之类。不过,我以为至少在苏联幷无所谓“多数决定”的“直接民主”,因为这里幷没有人民群众的选举权、议政权,所谓党内的多数决定事实上都是“大小核心”们背后控制好了的过场形式而已。4,“乌托邦民主”。“现代的民主观念不是一味强调多数,而是认为没有少数也就没有多数。我们把全民当家作主之类的口号当作民主的精髓,实际上这祇是一种高调的民主,一种乌托邦式的幻想。”(参见王元化《清园近思录》第68~69页)

    不用说孟子的那套“民本论民主”,更是元化先生嗤之以鼻的。元化先生说:闻听有人“援引孟子‘黎民不饥不寒’说民主就在於吃饱饭的言论,竟很少听到反驳的声音。”2002年10月29日“东方文化与人权”会议在北京召开了,主流传媒甚至只言片语地报道有与会的老外们,也都认为经济增长是“最重要的人权”、“第一人权”了!谁听到中式左派将政治民主与人权联系起来?

    中式左派其实不过是主流话语红墙上的一只“爬山虎”。如果有谁将自由主义丰富的政治民主学说与中式左派对比了,那将是对自由主义的侮辱——根本不在同一水准!

    中式左派的经济民主是怎样的呢?除了“鞍钢宪法”、“两参一改三结合”、“合理化建议”之类,便不甚了了了。由此,“经济民主”的着作权便是非“第一代人物”莫属,远远落在了今日自发的厂长罢免与选举等等后面了。自由主义呢?首先讲“全民财产”的“产权明晰民主”;其次讲人们有经济组织的自主缔结、自主运营权,也即真正的法制化市场经济就是制约统制权力的经济民主;再次讲独立工会及其会员们的谈判权、罢工权等等;……还是根本不能相比呀!

    中式左派还热衷於语焉不详地鼓吹“文化民主”。那就来谈谈“文化民主”吧。教育是够文化的吧,那么,人们应当安静地去看看萧雪慧说了些什么、杨东平说了些什么、谢泳说了些什么……秦辉说“教育有问题,但不是教育问题”,中式左派们有过超越“主流话语”的任何意见吗?宗教够文化的吧,“信仰自由”、“祇要没有犯法,不得以任何理由侵犯信仰自由”、“乌托邦可以但强制推行乌托邦不可以”,等等等等,这些主张中式左派何以避而不谈?科学够文化的吧,那么,从课题的确立,到项目的实施,到成果的应用,权力都不得干预,这是自由主义说的呢,还是中式左派说的?文学艺术够文化的吧,那么,中式左派除了“百花齐放”的虚应回荡,何曾肯鼓吹过“创作自由”?何曾肯鼓吹过取消文学垄断行会?新闻够文化了吧,那么中式左派有何脸面面对“新闻自由”的呼籲?看看实际行为吧!谁在学术奖评比中舞弊了?谁曾见过种种学术腐败,与公认的自由主义学人代表沾过边?谁在与“守土有责”等等眉来眼去?

    难怪我老纳闷:中式左派的“文化民主”怎么就扑朔迷离让人捉摸不透的呢,今天看到了李书磊的文章《再读钱毅》,(载《书摘》2002年10月号)才算是知道了一点底细。钱毅何许人也?抗战时的《盐阜大众报》副主编,生卒年月:1925—1947.1980年三联书店出版过《钱毅的书》,想必李书磊先前已经热情洋溢地写过书评,忽然觉得没扯上“文化民主”甚为可惜,於是再借题发挥一番——“我反复论及钱毅,是想借此凸显一个研究中国现代文化史的视野:文化民主史的历程。我们对一百多年来文化现代化的历史多有论列,而对文化民主化的进程则不无盲区。这是一个重要缺陷。即使在八十年代之前的三十年,这个问题也没有被恰当地提出幷讨论。现在已是我们以平静的心态、以良史的同情心与洞察力来研究这个命题的时候了。”

    看中央党校的教授、文学博士李书磊先生从钱毅那里挖掘出了怎样的“文化民主”!仔细分疏,李先生总共挖出来以下三点:

    1,“必须要报上登的稿子都是从工农大众观点看的”。

    2,“在用稿上,对工农通讯员来稿,祇要有一点可取,就代他发表。尤其是工农第一次来稿,更要尽可能发表,内容不完整的话,当‘写话’发表也是好的。”这是“为工农求文化上翻身的大事。”

    3,排版上不要转来转去,“工农大众……上头看着找不着底下,就不高兴看了。”

    有了这三点,李先生便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总结上升说:“文化民主化的理念就是由一系列这样的制度与技术安排保证的。”

    我已经说过,那些以文采见长的文人摇唇鼓舌的本领不可小覰,但对理性有序的社会改造来说,幷没有什么用处。作为主要想改善生存处境的我等草民来说,甚至全部的文艺都不无奢侈意味,要文人的“煽情”作甚?李书磊博士借钱毅谈到的是幷没有终止於特殊时代的“新闻民主”,他看重的是钱毅建立的几百个“工农通讯员”队伍,自然例如高华先生解剖的“革命新闻事业”、王实味那样的非工农业余新闻,李博士是不方便感兴趣的。其实,和平时期的“工农兵通讯员”,其茁壮成长的作用人们是领教过的,我自己当农民的时候就干过一些胡吹乱编的勾当,如今真是好汉羞提当年勇了。按上述“文化民主”的套路,假如论到教育民主,李书磊博士怕要高谈“工农兵上讲台”;假如论到文艺民主,李教授一定要为“小靳庄男女老少上舞台”焚香招魂;假如论到科技民主,李作家怕要重祭“高山变良田的大寨红旗”了……

    李博士对“良史”的认知不够优良,其“同情心”与“洞察力”也不甚新奇,如此而已,似乎不需要与这样的“文化民主”多谈学理的。

    如果说自由主义昨天未热,今天不温,明日也火不到哪儿,那么,中式左派的问题主要就是能否再现昔日辉煌了。这可不是毫无土壤的民粹煽情,君不闻遍及城乡的丧事道场吹奏着“妹妹你坐船头”等等流行小曲么?君不见公园水边、巷口桥头时不时上电视装点欢庆的秧歌队、歌咏队吗?本来就有一整套发动、鼓动经验,又颇富“打诨噱头”、“浪漫旋律”的“民主文化”,一旦有了财政投入,说热就能热的。说不定还能当什么运动的工具或群众力量使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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