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心时代 /东海一枭(余樟法)

这是一个丧心（本心丧失或障蔽）的时代。一切都是浮着的，一切都是那么浮泛，浮华，浮躁，浮滑，浮夸，浮荡，轻浮，虚浮。友谊浮在脸庞上，爱情浮在肉欲上，理想浮在物欲上，学问浮在纸上（或网上），思想浮在表面上，争鸣浮在常识上，道德浮在形式上。一切看上去很热闹，很繁荣，实质上都是没有根没有心的，颠狂柳絮因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而已而已。

很多人已经丧失了爱真理之心。他们与你来往，与你争论，是为了炫耀自己抬高自己而不是为了学习和探索真理。他们重视的是面子而不是“里子”，所以输不起。输了，就东拉西扯胡说八道，就自变为泼妇，视你如寇仇（就象芦大鸭子一样）。

许多喧嚣一时的人物，没有道，只有技，没有理，只有气（指意气怨气怒气，非真气也），没有内容，只有姿态，没有根本，只有花叶…。他们做人做事做学问，都是没有“头脑”（王阳明以良知为学问之头脑）也没有深度的。例如芦笛之辈，对孔孟原典都没读懂，对儒家的理解还停留在文革红卫兵的水平，就连篇累牍地骂开了。面对那些华丽飘浮的垃圾文字，我常常进退两难：驳之，早已厌倦了这种停留在基础知识阶段而毫无学术价值的启蒙；任之，又不忍坐视它们误导世人。

大多数人在乎你说的话在不在理，传的道是不是真。他们只关注你说话时态度如何，传道时风度怎样，只关住你臧否是否挂于口，喜怒是否形于色，棒喝时用的是木棒还是铁棒。他们不知道，不同宗师启蒙世人的方式可以千差万别，同一宗师接引后进的态度也可以因人因时因人而异；他们不知道，孔子除了“三人行必有我师”的知识谦下，更有“文王既殁文在兹”的文化自信。

他们不识仁义大德，没有仁心义气，甚至违仁悖义，却高举着温良恭让一类道德标尺到处量来衡去，自以为高明。他们不知道德有层次之分、主次之别，温良恭让虽然很重要，但如果与更高的道德准则产生冲突时，则当从权。在他们眼里，态度是第一位的。盗贼横行，清高的他们是不屑于过问的，如果有人出来斥责阻拦而语言不够谦让，态度不够温良，他们“批评的武器”可就找到用武之地啦，轻则斥你没有修养，重则骂你丧心病狂。这是因为，他们在丧失爱真理之心的同时也丧失了爱他人之心。

这种现象虽然于今为烈，其实是古已有之的。王阳明传习录中有一封答聂文蔚的函，说得痛彻之至。“人固有见其父子兄弟之坠溺於深渊者,呼号匍匐,裸跣颠顿,扳悬崖壁而下拯之。士之见者,方相与揖让谈笑于其旁,以为是弃其礼貌衣冠而呼号颠顿若此,是病狂丧心者也。”

儒家讲民胞物与，讲天地万物一体之仁，别人挨饿落水就象自己挨饿落水一样，别人坠溺于深渊就象自己的父子兄弟之坠溺于深渊一样。王阳明“每念斯民之陷溺则为之戚然痛心”，乃“呼号匍匐,裸跣颠顿,扳悬崖壁而下拯之”于是，“天下之人见其若是,遂相与非笑而诋斥之,以为是病狂丧心之人耳”。

到底是谁丧心病狂，是己饥己溺推及众生痌瘝在抱悲悯入怀的王阳明呢，还是“方相与揖让谈笑于其旁”者？在现代国人的眼里，王阳明与老枭一样皆病狂丧心者，他们不知道，不论从中华文化立场还是从现代西方文明的角度看，丧失了爱他人爱真理之心的，恰恰是他们自己。丧心所以病狂，他们一个个自我感觉都好得不得好，妄言妄行妄自尊大，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就象一只只塞满了垃圾和炸药的桶，一碰就炸，垃圾飞扬。

这真是一个丧心病狂的国度！

2006-9-9东海一枭

首发2006、9.9《民主论坛》http://asiademo.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