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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希望和爱的力量。金斯伯格相信自己被神所爱,神必不抛弃自己。到了肉体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再次申明自己献身于十字架的收获:“我以感激之心承认,信仰已成快乐、幸福、慰藉;信仰是对我和属于我的生命的祝福;承认我在写这篇东西的日子里会得悉对这种信仰的最后认可和笃信:一场致命的瘫痪症,使我突然面临死亡;如果不是信教,像这样的一场严重疾病,只能以海明威式的行动告终,但是,只要仰望十字架,那么信仰就会使人经得住疾病的折磨。”以“硬汉”形象为标榜的海明威,最后却因为无法忍受病痛的折磨而开枪自杀,他塑造了《老人与海》中那个决不放弃的老人,他自己却无法成为那个老人;与之相反,瘫痪在床上的金斯伯格,多次使用“感激”和“希望”这样的词语,他把苦难的炉看作是上帝的恩赐,他把疾病的侵袭和折磨悄然转化成“感激的时间”,这种磐石般的信心就是神对他最大的祝福。
我想起了史铁生,想起了他的《我与地坛》,想起了他困顿在轮椅上的身体和飞翔在天空中的灵魂。人与人是如此地不一样,作家与作家也是如此地不一样——那些身体健康的作家,精神却深陷在废都的丰乳肥臀之中;而身体残缺的史铁生,精神却漫步于流淌着奶与蜜的迦南地。史铁生在《重病之时》中这样说:“重病之时,寒冷的冬天里有过一个奇迹——我在梦中学会了一支歌。梦中,一群男孩和女孩齐声地唱:生生露生雪,生生雪生水,我们友谊,幸福长存。莫名其妙的歌词,闻所未闻的曲调,醒来竟还会唱,现在也还会。那些孩子,有我认识的,也有我从未见过,他们就站在我儿时的那个院子里,轻轻地唱,轻轻地摇,四周虚暗,瑞雪霏霏。”史铁生失去了行动的自由,梦见的依然是孩子,是歌唱,是美和幸福,“那群如真似幻的孩子,在我昏黑的梦里翩然不去。那清明畅朗的童歌,确如生命之水,在我僵冷的身体里悠然荡漾。”这不是浅薄的乐观,而是对希望的执着;这不是自我的麻醉,而是对苦难的超越。正是在这样的精神维度上,史铁生与金斯伯格相遇了,他们会成为朋友的。时间的交错并不能形成某种阻碍,因为“当一颗距离我们数十万光年的星星实际早已熄灭,它却在我们的视野里度着它的青春时光”。
(三)
巴西作家保罗•科埃略是当今拉美世界最伟大的作家之一。他善于在平淡而富于生气的日常生活中发现崇高的神性,他的重要作品几乎都与信仰有关——如《朝圣》、《主神的使女们》、《光明斗士手册》等——这些作品探讨了信仰是如何赋予人的生命以意义的。科埃略的寓言小说《牧羊少年奇幻之旅》讲述了一个西班牙牧羊少年跨海到埃及寻宝的故事,一路上奇遇迭起,最后这个终于看到了金字塔,并悟出了藏宝之地。这个故事启示人们实现梦想要经历一个艰难的过程,需要勇气、智慧、希望和执着。少年时代的科埃略因为醉心写作而曾经被父母送进疯人院,那段疯人院里的经历令他更加坚强,并由此创作了《韦罗尼卡决定去死》。这部小说描写了一个自杀未遂的姑娘如何在精神病院挣脱非人待遇,寻求意志、尊严与爱情的历程。这个故事跟《肖申克的救赎》十分相似:最坚强的人是有希望的人。
比起巫师般故作玄虚的马尔克斯及其他一些拉美作家来,保罗•科埃略的作品充沛着一种朴素而高贵之美。在《我坐在彼德拉河畔哭泣》一书的序言中,他指出:“我们爱得越多,我们就离心灵经验越近。那些真爱在心中燃烧的感悟之人,才能战胜一切世俗偏见。他们歌唱,他们欢笑,他们高声祈祷,他们婆娑起舞,他们分享圣保罗所说的‘圣洁的疯狂’。他们是愉快的——因为有爱的人能够征服世界,不怕失去什么。真正的爱是一种全部付出的行为。”从某种意义上说,爱和希望是绝境中的人惟一的拯救之道。科埃略写过一篇题为《三棵雪松》的千字短文。在我看来,其内涵甚至超过了作为鸿篇巨制的《百年孤独》——
有一个著名的古老神话,说的是昔日美丽的黎巴嫩森林长出了三棵雪松。
众所周知,雪松长大需要很长时间,所以它们度过了整整几个世纪,对生命、死亡、自然和人类进行思考。它们目睹了所罗门派遣的一支以色列远征军来到此处,后又看到了与亚述人交战期间血染的大地。它们认识了耶洗别和先知以利亚,那是两个不共戴天的死敌。它们观察到字母的发明,并被过往的满载花布的商船弄得眼花缭乱。
风和日丽的某一天,它们就前程问题进行了一场对话。
“目睹了这一切之后,我想变成世上最为强大的国王的宝座。”第一棵雪松说。
“我愿意永远成为某种永远把恶变为善的某种东西的组成部分。”第二棵雪松说。
“我希望每当人们看到我的时候,都能想到上帝。”第三棵雪松说。
过了段时间,伐木人来了,三棵雪松被砍伐,一艘船把它们运往远方。
每一棵雪松都怀有一个愿望,然而现实却从不询问何为梦想。第一棵雪松被用来修建一个牲口棚,剩余部分则做成草料架。第二棵雪松变成了一张十分简陋的桌子。第三棵雪松因为没有找到买主,便被截断放进一座仓库里。三棵雪松都深感不幸,它们抱怨说:“我们的木质虽好,却没有人把我们用于某种美好的东西上。”
上帝却命令它们少安毋躁、保持希望,并应许说它们的梦想必将实现。
过了一段日子,在一个繁星满天的夜晚,有一对贫穷的夫妇在旅途上未能找到栖身之处,妻子却快要临产了。他们决定在路边那个由第一棵雪松修建的牲口棚里过夜。临产的妇人疼痛地不住呻吟,最后她在这里分娩,并将婴孩放在了草料架上。此次此刻,第一棵雪松明白了它的梦想已经实现:这个婴儿便是世上的万王之王。
又过了若干年,在一个简陋的房间里,几个男人围坐在由第二棵雪松制成的那张桌子周围。在众人开始就餐之前,其中的一个人就摆放在他面前的面包和葡萄酒说了一些话,然后众人一起含着眼泪分享面包和酒。于是,第二棵雪松明白了,此次此刻,它所支撑的不仅仅是一只酒杯和一块面包,而且还是世人与上帝的联盟。
第二天,有人取出用第三棵雪松切割成的两根木料,将它们钉成十字架的形状,随即将它扔到一个角落里。几个小时之后,士兵们强迫一个名叫西门的乡下人背起这个十字架,而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被野蛮殴打遍体鳞伤的男人。在各各他,兵丁们把这个男子钉在了用第三棵雪松制造的十字架上。第三雪松感到毛骨悚然,对生活留给它的野蛮遗产感到伤心。然而,在三天时间过去之后,第三棵雪松明白了自己的使命:曾被钉在这里的男人如今已成为照亮那一切的光芒。用它的木料制成的十字架已不再是苦难的象征,却变成了胜利的信号。
所有的梦想总是如此,黎巴嫩的三棵雪松履行了它们所希望的天命,但是方式却与它们所想像的不同。
这是关于三棵雪松的故事,这更是关于整个人类的故事。这是我们已经经历的历史和正在经历的现实。这也是一个关于希望和爱的故事——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不能失去希望和爱,都不能自暴自弃,因为我们都是上帝的爱子。在上帝的眼里,没有人会被遗弃,没有人会是废物。安迪和瑞德战胜了监禁,金斯伯格和史铁生战胜了残疾。即便是微不足道的三棵雪松,上帝也仁慈地倾听它们的祷告。爱成就希望,希望则支撑着我们活下去——在这个许多时候并不可爱的世界上。保罗•科埃略很喜欢修士托马斯•默顿的一段话,这段话大概也是其写作的宗旨吧:“精神生活归根到底就是爱。行行善事、帮助或保护他人,并不是爱。因为我们如果这样做,那我们只是在把他人当成简单的物品看待,自认为自己是慷慨明智之人。这根本与爱无关。爱是与他人心灵相通,在他人身上发现神的光辉。”人不是集中营中的号码,人不是大屠杀中的尸骨,人是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制造的,像天使一般可爱。
科埃略通过三棵雪松的故事告诉我们说:“我们极少察觉到我们身边的不凡之事。奇迹就发生在我们身边,上帝在指引我们道路,天使在恳请我们聆听他们。然而,我们只知道靠那些已存在的成规法则才能找到上帝,而根本没有去注意身边的事。我们不知上帝无所不在。”不必再去寻找其他的答案了,这就是最后的答案:顺服、信靠和聆听;不必再去寻找其他的真谛了,这就是生命的真谛:爱、希望和创造。
是的,永不绝望。我把写作当成祈祷与感恩,即便是谴责与批判以及对公义的彰显,亦是祈祷与感恩的一部分。我们都能找到那条活水的江河,那水,我们喝了以后将不再渴。但愿我的文字能够给读者带去希望和信心,并且在这文字的因缘里,我们一起学习如何去爱。
——二零零五年六月二十三日至二十四日,酷暑中挥汗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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