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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留之际的刘宾雁
儿时听母亲唠叨“凡是从最坏处着想,往最好处努力”。自己生于“新中国”,看政治风云裹胁人生,养成“防患于未然”的毛病,常被郑义怨为“预支忧愁”。这一次宾雁走,亲友愕然,社会震动,空落落的荒诞感中,却因为早有预感,早就隐痛,又一次体会了压顶泰山轰然垮掉后的无奈。只是后悔,整整一年预支的隐痛中,我把那一句话,忍了又忍,忍没了:朱大姐,宾雁老师撑不了多久,您得跟他直言,让他整理思路,留下遗愿遗言。
太残忍,不能说。最后一周,病床上宾雁还跟女儿小雁说,这次出院后一定好好锻炼身体。最后两天,朱大姐还在起电话里对我们说:“中国出了一种新中药,可以缓解肝腹水,他们就用特快专递寄来”。小雁还以平常心为一生惜物简朴的老爸不肯多用医院一张卫生纸巾赌气。大洪还在中国翘首期待父亲出院。大多数友人们还以为宾雁的衰弱不过是化疗之后的反应,需要的不过是渐渐恢复体能。 直到最后14小时,宾雁在病床上弥留之前,他对前来探望的苏炜和林培瑞,说了那句话。那句话,断断续续,非常吃力,埋首宾雁嘴边的苏炜听见是“我要睡了……你们……明白吗?”而小雁听见的那个关键的字不是“睡”,是另一个“S”打头的,生命终结的字。久久的、孤独的、病痛的沉迷的间歇,宾雁听苏炜解释“顺路来访”,就说了三个字:“这么巧!”
睡觉原本不需人“明白”,探病来访有什么“巧”?我不停问自己,宾雁是在告诉亲友,他要走了么?
那日刘宾雁的第二故乡——普林斯顿——一场大雪刚刚下过。郑义接到苏炜探视后打来的电话,顿时心乱如麻。他们电话没打完,我开始收拾行装,断然决定直奔医院。下午三点,阴霾的天。车里,我听见醒过神来的郑义,不断地肯定着我一个接一个的决定:决定立即出发,决定直奔医院不去培瑞家跟苏炜回合,决定准备好至少一周不返回,要守着宾雁走完他最后的路。他昨天还再电话里宽慰朱洪说:宾雁体力稍微恢复后就会出院。朱洪虽不乐观,但她的回答尚不绝望。她说:他出院近期恐怕不大可能。
雪花渐渐从车前飘起,我控制着脚下踏死油门的冲动,尽可能不超速太多。心里说:我家湖边的大雁冬去春来年年不迁徙,宾雁老师您等一等,一定等一等。等我咬住牙对朱大姐说出那句残忍的话,等着我把您对这世界最后的愿望留住。
五十年代,宾雁以自己真实犀利的写作,在中国49年后“新华体”语言横生狂长的文化荒漠里,播种下一粒言说真实(Truth)的种子。七十年代,经过二十年盐碱封埋,这颗种子不屈不挠,开始发芽。伴随刘宾雁先生的写作,生长出来的是大陆当代语境里特有的文体景观:报告文学。从此,中国那些在官方媒体面前碰壁的真实,纷纷掉头转弯,变成文学故事,进入作家们掌管的各类文学刊物。八十年代,中国的真实干脆舍弃媒体,直奔文学刊物,长成大陆当代文学的大树丛林,呼风唤雨,引来中国的思想解放运动。几十年铁幕中,人们若想了解中国的真实,约定俗成的办法是寻找中国文学刊物,而不是看中国报纸。报告文学算不上学院派定义的文学,但是世界上四分之一的人,无论发明什么东西,总不该被人忽略。报告文学里有他们真实的生活、情感和思想。
夜已降临。医院周围的积雪堆积在路边。病床上,宾雁打过吗啡已安然入睡。盖着白色被单,侧身靠向宽大病床的一侧。他认真地呼气吐气,然后停下来,仿佛突然间被什么景物所吸引,屏息观看。良久之后,似乎想起自己很长时间没呼吸了,急着吸一口气,很快吐出,接着再停下观看。如此周而复始。小雁稍后带我们到会客室介绍宾雁两天以来的情况,我惦着独自留在病房的宾雁,不时偷空转回去看他一眼。每次都发现,他仍旧有规律地中断呼吸,闭着眼睛凝视那奇异的景观。我突然很想很想看看他全神贯注中的那个我看不见的世界。宾雁老师,您能不能在醒来的时候告诉我,那个人们没注意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87年他再次被开除出党的那个晚上,我冒着大雨冲到邮政局,给这个当时毫不相识的英雄发了一封电报,表达对他的敬意。后来我知道很多如我一样的读者选择了同样的方式对他表示支持。电报他不可能收到,我也从来不知道以后有一天我会在异国他乡走近他的身边,成为他众多朋友中的一个。一直到八九之后在我最危难的时期,在北京得到他儿女精神上、经济上的援助,我仍然未曾与他谋面。比起他众多的友人,我简直谈不上跟他有什么私交。跟宾雁的交往则始于我们逃亡期间,将书稿托人带出,请他帮助出版。但是他考虑我们在里面的安全,决定暂缓出版。沟通不便,没法说明我们当时正想留在国内,地下写作,在外出版,并对可能的艰难局面作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只好决定离开故土。第一次见到宾雁,是在纽约肯尼迪机场。那一天,普林斯顿中国学社为郑义和我的抵达在机场开了一个记者招待会,宾雁主持。我们来到一批流亡者的家园普林斯顿,在宾雁家暂住。宾雁先生真正走近我的视野,是在次日早晨。他领我到他阁楼书房参观。阳光从东窗外撒入书房。他站在我背后,一排排、一架架介绍他的藏书,告诉我他正在研究的问题,随时停下来静静地等我翻阅抽出来书。“我每天在这里写作,看书刊报纸。”他指着自己的书桌说。我不知深浅地转身坐在他桌前的沙发椅上,突然感到空气里流动着一种局促气氛:这个高大、英俊的人有点腼腆。我于是意识到这个后来被时代周刊正确地评为“亚洲英雄”的人,竟跟我一样,是一个平常、普通的人。
“小雁啊,这次我出院以后,要听你的话,锻炼身体了。”“我怎么就这么懒,就这么不想动呢?”小雁在会客室里,流着泪对我们复叙他父亲几天前说过的话。这次住院前的两个月,宾雁还来电话,说“前些日子,我连报纸都不想看了,没有愿望阅读了。多么可怕!现在好些了,我又想读报了”。病到深处的宾雁,人在异乡,出入医院,仍旧一门心思惦记着隔山隔海的大陆百姓,关心那片回也回不去的故土,甚至关心周围比他健康得多的朋友。时下电脑电话电邮满天乱走,不兴手书写信了。可是他知道我跟朱大姐一样在家负着相同的担子,写来了信,不止一次。半年前一次通话之后,知道我失眠,电话里说过了,接着来信介绍他练气功助睡眠的经验,寄来半板他和朱大姐正在服用的一种安眠药,详细解释用药的方法,以便解除我的疑虑。长长的叮嘱写了多半页纸。我没把安眠药当真,甚至忘了回他一个字。后来翻出这信这字这药,哀思不已:宾雁老师,您怎么没关心一下自己,上网查查与自己病情相关的信息,做一点中西医、免疫、营养、气功方面的综合研究,哪怕认真看看我给您寄去的相关资料呢?
病房里,侧身靠向床边的宾雁,蜷着双腿,两只手臂自然地拥在胸前,小臂弯曲,靠近头部。――完全象一个孩子,一个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安睡的婴孩。我突然想起耶稣的训导:世人必得变成象孩子一样天真纯洁,才能进入天国。宾雁,从中午到黄昏,从黄昏到傍晚,从傍晚到午夜,你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你看看停停,看的时间越来越长,呼吸越来越短促,你是在观察你要去的地方吗?
“他前天晚上就想说话,他有许多话要说,已经说不出来了。”小雁为时已晚地意识到父亲已到临终。泪水不断涌出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打湿她对父亲的深爱和痛悔,洒落在2005年12月5日宾雁临终前几个小时的医院会客室里。
知道宾雁曾经几次写信给中共高层领导请求回国而石沉大海,念起宾雁十几年来访谈一切能够接触到的大陆来人,了解中国国情的惯习,我在小雁诸多回忆中的这一句话前,过不去,过不去!小雁说:“他真是想回去看看。哪怕就在中国的马路牙子上坐一会儿,跟一个老农民聊聊天,他就幸福极了。”
诺大警察国家,壁垒森严的,他们真有脸拒绝一个病弱老人“重新用自己的脚踏一踏那片土地”(宾雁语)的愿望!
卸下中国的负担,宾雁没有任何负担。除却中国忧愁,宾雁没有其他忧愁。此刻他孑然一身,即将走出五行三界,返归太初。他真的要回家了。从傍晚到午夜,他身体还是一动不动,灵魂还是看看停停。
晚上八点,朱洪大姐从走廊拐弯处一路碎步走来,面庞刻满令人心碎的焦虑与忧伤。这位跟随宾雁相濡以沫的老人,在我们的拥抱中轻轻缀泣。她真正了解宾雁病情的不可逆转之势,是在当日清晨医生的电话通知中。她无法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夜色中,偶尔得知消息的几位朋友,自由亚洲电台中文部主任周允庭、北京之春主编胡平夫妇、纽约民主人士吕京花、还有正在拍摄刘宾雁专题片的美国大学生苗苗,先后赶到。望见宾雁睡得香甜,听小雁说他血压正常、心跳正常、浮肿稍退,悬着的心顿时放下。晚上九点多,除了小雁,友人都走了。我也被劝说离去。我从来时的深谷跌入另一个深谷,我盘算,宾雁也许还有一周时间跟我们在一起?他还得清醒过来忍受痛苦。刚请了八天假,正好可以用来守候宾雁,陪朱大姐、小雁一起,送他远行。
比起宾雁历史上众多共过事,同患难的朋友,还有他身边许许多多默默无闻却提供各种帮助的朋友,我不能说与他有很深的私交。除了宾雁耐心教我的、好吃极了的炸酱面的做法,除了他字斟句酌将文章翻来覆修改的认真态度,他留给我的最重要的启示是:反对极权与奴役、维护人的尊严与自由。我不断思考:为什么我会尊宾雁这位马克思主义者为师为友,而与不少坚定的反共战士、人权活动家甚至民主先锋只能保持公谊?——政治观点是我们生活中唯一重要的价值吗?
哈维尔说过一句话:魔鬼最中意的事就是用他的方式跟他斗。我发现自己对自觉或非自觉地沿用极权主义的方式跟极权统治斗,不以为然。在政治观点之上或之下,更重要的是人的精神、心灵和德行。比如,诚实,比如正直,比如仁爱和宽恕,比如谦卑还有人道与人性。宾雁留给我们,留给未来的遗产,不是深刻的思想,不是实证过的科学定律,不是传遍教堂的经文,不是代代传奏的乐曲,而是一种生活方式,那种绝不与邪恶同流合污的承诺:在强权压力下也要诚实地生活,在淤泥里努力洁身自好,在谎言中顽强寻找真实,在邪恶中尽力倡导正义,在声誉的光环中谦卑有礼,在冷漠冷酷中点燃自己照亮黑暗……。这正是半个世纪以来,中国民族渐渐远离的一些精神品质。
宾雁2005年12月5日凌晨零点二十五分离开了这个世界。他撒手了。他就是以那个婴孩般的姿势撒手的。没有留下一句遗训,带走了那些无力说出的话语,也“带走了一个时代,一个旧时代,好时代,高尚的时代。”他到那个弥留之际久久观察过的另一个世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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