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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克前总统、作家哈维尔印象(图)
哈维尔应美国国会图书馆和克拉格中心(the Kluge Center)邀请,到美国来写作。时间不长,两个月。他静悄悄地,不见任何媒体,拒绝公开露面,照他的说法,“谢绝了不计其数的邀请”。不过最后到了临走时,他还是公开露面了:先是在乔治城大学,再是在国会图书馆,然后是捷克大使馆为他举办的小型公开晚宴。前两项对公众及媒体开放,后一项,在捷克使馆举行,为数不多的出席者是捷克驻美大使马丁·帕劳什(Martin Palous)先生出面邀请的。这三项活动在哈维尔本次美国之行,都是迫不得已。
与前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莱特是“铁哥们儿”
乔治城大学是哈维尔的好朋友、捷克出生的美国前国务卿奥尔布莱特卸任后任教至今的地方。两人相识于15年前。1989年六四之后,北京城连续几十天在街上游动的数百万人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哈维尔则第N次走出捷克监狱,发起“公民论坛”,不久,引发“天鹅绒革命”。打记事起就为故国的极权风光感到耻辱的奥尔布莱特飞到捷克,问哈维尔,“我们能帮你什么忙?”她不失时机地帮了哈维尔的大忙:她迅速组织法律专家,为这个新国家制定了选举法。奥尔布莱特为自己出生地捷克的变化由衷兴奋,她不仅后台帮忙,也在前台欢呼歌唱。真的欢呼歌唱:1990年6月捷克第一次实行民主选举时她再到布拉格,跟美国著名歌星保尔·西蒙(Paul Simon)一起庆祝那个历史性的时刻,在“七七宪章”领导中心,跟她的捷克同胞一起把“我们应当获胜”(We Shall Overcome)那首歌唱得深情而痛快。
天鹅绒革命后,美国跟捷克的关系不仅是两面国旗在外交场合的叠映,也是一对友人私下的默契合作。哈维尔出任总统后应邀到访美国,所有活动,听任他的美国知己奥尔布莱特的安排。连他在参众两院的讲演也是奥尔布莱特帮着捷克大使从捷克语翻译成英文的。哈维尔作家出身,对词语极为讲究,虽然英文不好,却觉得人家的翻译不到位。拿着翻译稿练习英文演讲时他唠唠叨叨:“这不是我的词儿。我永远都不会用这样的词儿!”布拉格出生的奥尔布莱特除了英语,还精通捷克语,法语、俄语、波兰语,几乎是半个语言专家,在一边听见抱怨不以为然。心想,我家乡来的总统怎么这么挑剔!我认识其他所有总统都不会看出这译稿跟原稿能有什么不同!结果呢?哈维尔在参众两院做的那个演讲不仅精彩之极,而且过后他要见总统布什,也拉着帮他润色词语的奥尔布莱特一同前往。而后者在美国瞩目的政治生涯还要再等一两年才正式展开,她颇有自知之明,说了句“我跟着你去不会受欢迎”就拒绝了。
这段往事,是奥尔布莱特后来在公开讲演中当众“揭发”的。她问哈维尔是否还记得这些15年前的故事,哈维尔坐在一旁笑容可掬,一言不发,不置可否,一幅听凭发落的样子。不过他忍了没几分钟就找到了还嘴的机会。场合还是同样的场合,奥尔布莱特对听众介绍说:哈维尔总统首次到访美国是15年前的1990年3月,他在美国第一个件事就是到乔治城大学跟学生见面。话音刚落,轮到哈维尔发言,哈维尔说:我想我当年到这里看望学生是2月,不是3月。两人公开两人温文尔雅的公开斗嘴引得场下笑声不断。一品即知那是陈年老酒酿造的情谊,添油加醋也香醇。
藏在美国写作,临走露面勉为其难
乔治城大学校方定然知悉两人之间的“铁关系”,便敦促奥尔布莱特邀请哈维尔来校跟学生们公开见面。奥尔布莱特一开口,哈维尔岂能推辞?于是有了二人在乔治城大学加斯顿礼堂(Gaston Hall)的对谈。
哈维尔在美国国会图书馆的公开演讲及答问,更是赖不掉账。国会图书馆是出面邀请他的东道主,图书馆的克拉格中心是给他出资的财神爷。访问写作结束之前,跟关心他的美国各界人士见见面,说几句话吧?哈维尔就是再勉强,也无法拒绝。他庄重严肃勉力登台,气喘咳嗽之间,把自己事先准备的讲稿“皇帝没穿衣服”,一字不差念到头,异议人士和听众提问一个不拉回答到尾。

(图为哈维尔2005年5月在国会图书馆演讲并解答各国异议人士的提问。摄影:北明)
此后他即刻离开座无虚席的国会图书馆大礼堂,穿过下班时交通堵塞的华盛顿市中心,赶赴捷克驻美大使马丁·帕劳什先生为他举办的小型公开晚宴。自家官员尽地主之谊,邀请一些在美国的各国人权活动家、异议作家以及国会议员与他共进晚餐。既然两个月书斋劳作结束了,演讲也结束了,再累,晚饭总要吃。
世界听不见他“归隐”的呼声
哈维尔健康状况不好:先后两次患癌症,身体中两个器官各被切除一半。他当了13年总统,领教了和平革命成功、浪漫诗情退去后,政府大厅里日益严重的官僚作风和人间权力的荒诞。他是作家,终于卸任后,总是惦记写作。为了寻找一个安静处所写作,他带着病体来到美国。奥尔布莱特仅仅透露,他住在一个“安静美丽的角落”。回顾总统生涯,哈维尔曾经说,政治生涯是个陷阱。为了捷克的民主前途,他落入陷阱、付出代价是值得的。但是作家哈维尔向世界传达了足够的信息:他需要安静,需要写作。他跟奥尔布莱特说了很多话:北约的角色转换在于它如今有了不同的敌人:恐怖主义;捷克终于进入世界民主国家行列,有了自己的尊严;民主需要传播,但是为了得到世界的理解同情,行义举的美国需要争取联合国的支持;维护世界人权、反对暴政是一回事,帮谁、怎么帮是另一回事等等。
但是哈维尔说另一些话的时候,听众总以为哈维尔总统喜欢开玩笑。
奥尔布莱特在乔治城大学加斯顿礼堂(Gaston Hall)讲台上问哈维尔:你们国家没有“前总统”的传统,这些“前”人们不是死了就是被驱逐了。我作为一个前国务卿,观察你这个前总统,觉得特别有意思。你能不能跟我们说说你的感受?问题一出,发现时间不够了。她转向台下,要求凡有问题要发问的学生在台下中央过道的麦克风前排队。然后对哈维尔说,这个问题你可以不答。孰料哈维尔不理会台下哗啦啦站起来排队的学生,说:我应该回答这个问题。他接着用不很熟练的英语说:“我们确实没有前总统的传统。所以我常常发现社会和政体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比方说,他们不知道该称呼我‘总统先生’还是‘前总统先生’,或者‘哈维尔先生’,还是‘前哈维尔先生’”。
台下爆发笑声的时候,哈维尔也许为他的幽默得意,但是他的话语是感慨的:“我这一辈子总是不情愿地在某些地方充当开荒者(pioneer)。现在我老了,我还必须再度充当开荒者,忍受前总统的境遇”。他小心地选择着词汇,表示“宁可不以外交方式说话太多。”他说,他现在身不由己,担任着很多不同的社会职务,有很多工作。他希望,“在特别的职责尽完之后,获得自由,象一只鸟儿那样。可以敞开心扉说话。”他抱怨:“我总是必须使用外交辞令,没有很多理由我必须违背自己的意愿,更多地使用外交方式表达自己。”面对台下带着各种课堂问题前来听哈维尔演讲的学生,哈维尔直言不讳地说,他“是一个有点儿累的人”,他“老了,也病得更厉害了”,所幸他“是一个前总统。”他当然有很多事情要做,但是,“很多过去15年前可以做的事,现在做不了了,没有足够的精力了。”
台下学生不时爆发笑声,哈维尔自己也轻松幽默,但是不知道世界听没听见这个前总统的苦衷:他身体不好,精力不行,厌倦外交词令、害怕公共场合,他想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他想用最后的时间回到文学!
我也跟着笑。心却隐隐地有些跟不上。
肢体语言:老实巴脚庄稼人
不只话语,肢体语言也表明,这位倡导“生活在真实中”、为“无权者的权力”冲锋陷阵的作家体力很弱,非常疲劳:5月14号那天国会图书馆的演讲,哈维尔始终在每句话之间轻微喘息,时而咳嗽,听得见肺部浑浊的痰音。几步路,从他的座椅走到讲桌前,也需要平息气喘后,才能说话。
我观察,哈维尔基本不是个场面上的人物。那天乔治城大学演讲,从礼堂最后方的记者席远远望去,哈维尔竟是个小个子:比奥尔布莱特矮,比他身边那个捷克翻译更是矮出一头。高度跟气质相连:高高的梧桐总是比敦实的松柏洒脱,个子不高的哈维尔不是想象中那般潇洒。他人在台上不仅说话很慢,时而结巴,而且讲话时用手势帮忙。这说明他下意识地想弥补词语表达的不足。轮到开口时他身体前倾,离开靠背,双肘撑着上身重心,支在膝盖上比划,在自己思想的树林中寻觅表达的语汇,紧张而专心;说完立即靠回椅背,两腿摞起来,显得格外轻松。我先以为这是因为他第二外语不能得心应“口”,但是发现偶尔说捷克语,他的声音一样低沉,一样平缓而没有抑扬顿挫,速度一样慢,同样需要停顿下来选择词汇。他甚至和很多不善言辞者一样,在选择词汇的时候,要不停地“嗯”,甚至用两个连接起来的音节,“enya”来连接思绪。他不断重复那个助词“嗯”,直到找到他所满意的词汇,把话语接下去。――“巧言令色鲜矣仁”。他的话语表达能力跟许多厚道、甚而迟钝的男人一样,不那么好。哈维尔说话时,表情专注却不丰富,言调平缓几乎无变化,他给我的印象,是个仁者而不是智者。用传统的比喻,他象个老实巴脚的庄稼人。哈维尔1990年首次到访美国,第一项活动是要求到附近的乔治城大学看望那里的学生。这次他到美国写作,临走前首次公开露面,仍然是在这个学校同一个大厅见学生。所作所为不过是跟他的老朋友奥尔布莱特一起,将他们私下说过的话,公开说一遍,他仍旧拘谨如此。
遍览西方诸国元首政要,潇洒机敏或沉稳坚定、含蓄深沉或圆滑阴沉,几乎没有一个是这种风格。突然想,若是在人人胸怀韬略,个个腹引机谋的中国,无论极权体制下还是民主争斗中,恐怕不用三两个回合,就把这种庄稼人排除在外了。
仅从外表判断人确实有失肤浅,但哈维尔的政治理念确实基于道德基础和人道主义准则,他是世界上少有的将政治与道德在理论层面合而为一,并身体力行、努力实践的人。也许他所提倡的这种政治理念是反对极权政治的必然结果。但仍然难以想象,中国的反对运动能够挺举、哪怕是容纳这样的仁者。

(中国劳改基金会主席吴宏达代表中国异议人士向哈维尔提问,并介绍中文版《哈维尔文集》在大陆出版情况。北明摄影)
七七宪章的成功、天鹅绒革命的胜利,使得许多西方人视他为“我心目中的英雄”。可是当我的被传统政治风景调试过焦距的眼睛,远远望着乔治城大学Geston Hall 台上体弱多病、略微紧张、勉力用他人母语和外交辞令表述自己深刻思想的前总统哈维尔时,不觉间心中竟充满歉意。这个世界真不该再打搅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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