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王 伦 之 死
施耐庵先生在【水浒传】中,对梁山泊的第一任寨主,白衣秀士王伦着墨不多,然而却似乎颇为传“神”。自【水浒】问世的几百年来,白衣秀士王伦不但让读者牢牢记住了,而且简直成了“心胸狭窄,嫉能妒贤”的代名词。但不知为什么,每每阅读【水浒】有关王伦章节,我却总是觉得林冲即算“胸襟胆气”,要匡扶“正义”,,叫王伦让出山寨主位便也罢了,总不该一刀结果了人家王伦性命。世人(恐怕也包括施耐庵先生)对王伦的评价,止于表面,未作深入具体分析,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王伦既被杀,又背上这样的骂名,真真的就很冤枉.
象王伦这样的不及第秀才,当然有些不稂不莠。既然通过科举,获得功名无望,回家种田或者做生意他也未必想,也未必受得了那苦。看到社会黑暗,动乱,看到人家占山为王,人那贪图享乐的天性难免不让他心动。他説“因鸟气合着杜迁来这里落草”,其实是托词。他虽然啸聚梁山,恐怕也没有什么政治远见。什么“天下”呀,什么“统一”啊,他恐怕都不想。他想的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论秤分银两,图个快活。他也不懂什么“包装”,也不算很狡诘。也不会把自己的行动説成是“替天行道”,“救国救民”什么的。但我们绝不能因此指责他短见糊涂。他心里其实很清楚他啸聚山林的目的的,并且无时无刻不牢记这个目的。因此,他办事情,想事情,就很“实事求是”。凡不利于他这个山大王,不利于梁山泊的事情,他绝不犯傻。他不属于尧舜那种高姿态的人;他绝不会主动让贤。而且在那弱肉强食,群雄竟起的时代,一旦自己主动下岗,是否可确保性命无虞,这也是一个疑问。宁当鸡头,不当蛇尾,这种心态他恐怕也有。这也很好理解。就像现在有些领导,可以招聘人才,给他当属下,给他干力气活儿,但他决不会招聘领导,替代自己,凌驾自己。所以在当时的梁山,虽然他王伦有七八百号人马,虽然他也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许多犯下弥天大罪的人他都予以接纳,但却不是説什么人他都愿意接纳。这也就是阮小二説的“王伦那厮不肯胡乱着人”。例证呢?那个他不想接纳而终于碍不开情面接受下来,并由此拉开他悲剧序幕的林冲就是,“智取生辰纲”,遭到官府捉拿,有意识有计划逃到梁山泊的晁盖,吴用等人,他也不想接纳,也是一个例证。而也主要是这二个例证,世人抨击他“心胸狭窄,嫉能妒贤”。似乎只有让林冲,晁盖,吴用这样的“人才”上山,才是“虚怀若谷”“爱才如命”,才是“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梁山泊的事业呢?才会蒸蒸日上,欣欣向荣。
其实,林冲也并非是很想上梁山的。如果可能的话,他倒极其愿意再去当他的八十万禁军教头。但高氏父子不会容忍他,他“想当奴才而不得”。在梁山,他拿着柴进官人的推荐信,找到王伦,王伦便为踌躇,颇为犯难。一方面,林冲是柴大官人推荐的,而柴大官人又有恩于王伦。如果拒绝林冲上山,无疑是剥了恩人的情面;另一方面呢,林冲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必然武艺高强。而王伦呢,自感是个不及第的秀才,又没有十分本事。他所率杜迁,宋万等梁山部下也武艺平常。倘若接纳了林冲,林冲早晚是要识破他们的手段的。当然,如果识破了手段,他林冲照样感激涕零,心诚悦服,卖力气干活儿,倒也幸矣,倒也确实是王伦“心胸狭窄”的了。问题在于:如果林冲觉得这梁山泊大家有份,“占强”呢?王伦他们如何迎敌!不知林冲“心腹”,倘或来看“虚实”,又“如之奈何”?!作为梁山泊寨主,又是一个兵荒马乱的时代,王伦不能不多一根弦,“革命警惕性”不能不提高一些。因而他的担心也就很合情合理,绝非多余。更非是“心胸狭窄,嫉能妒贤”。况且,万一林冲“占强”,杜迁,宋万以及梁山泊那七八百号人马恐怕都可以保住性命,重事新主,但王伦却是在却难逃的了。他当是梁山泊第一受死人!他(恐怕绝大数人也一样)绝对不可能以牺牲自己为代价,去招揽林冲那般的“人才”,换取“爱才”的虚名。而且,我猜想,王伦一见到林冲,肯定会“观其行,察其颜,听其言”。冥冥之中,他或许觉出了林冲有“反骨”,他或许有种不祥之感。这依据便是:同样是武艺高强之人,青面兽杨志无意加盟梁山,王伦反而主动相邀;林冲“逼上梁山”,他却无心相留。王伦未必讲得出用人必须德才兼备那般大道理,但“芳兰生门,不得不锄”的道理,他一定懂得。虽然由于性格上的缺陷,他未必做得到,但采取“敬而远之”或“送瘟神”的办法总可以吧?所以,他曾一度想不惜得罪恩人,打发林冲下山,“免致后患”。但不幸的是,他过于懦弱了,过于耳软了。他终究经不起林冲的苦苦哀求,也经不起满门子义气,毫无头脑,感情用事的朱贵,杜迁等人劝说,终究碍不开柴进的情面,极不情愿,极不应该地把林冲留了下来。而这一留,在梁山没有类似美国中情局,苏联克格勃之类安全机构的现实状况下,他王伦又不能“警钟常鸣”,自自然然地,他便迈开了身首异端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