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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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啃黄瓜的老姊妹

   我的啃黄瓜的老姊妹
    不知道是什么原故,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注意到了我们教会的一位老姊妹。
    她年近七旬,146厘米的个子,身材瘦削单薄,一身的农村老奶奶的打扮,冷天,穿一条黑色的宽筒裤,一件藏青色唐装,腋下严严实实地紧扣着一排扣子。热天,着一身碎花套装,裤子颜色深一些,衣服的颜色较浅。
    我知道,一般说来,一位农村老太太,没有不干活的,还能撑的,就下田,割田边草、插秧、割稻谷等活儿,实在经不起大田劳动的煎熬,还要打猪菜、捡柴火什么的,就是病了,还能下床,也得支起摇摇晃晃的身体,一面呻吟着,一面喂鸡呀、煮饭呀,咽下最后一口气,一生的劳顿才结束。既然做活儿,自然会有脏污的,可是,我的这位老姊妹的身上,看不出什么泥迹,也没有汗渍什么的,大概她身上这套衣服,是她最见得世面的了,上街不穿,走亲戚不穿,来到教堂亲近天父才穿上的。
   说起来实在不恭,她脸色呈古铜色,皱纹如苦瓜,颧骨高,腮帮陷,嘴唇突,下巴尖,额头反而宽阔,破坏了整个脸和谐,象一个倒立的三角形。

   
    礼拜天,她常常很早就来到教堂,也不扎堆闲聊,而是默默地绕过人堆,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一个座位坐下,靠上椅背,全身似乎瘫在那里,不住地喘气,等到喘息顺些了,就起身,走到讲台前面,抽出来一张跪垫,对着讲台正中那鲜红的十字架铺展,自己则跪下去,膝盖、手肘、额头五体投地,一动不动的,整个身心,都溶入与天父交通之中。有一次,她祷告的时候,我刚好走过她身边,听见她用汉语夹杂着本地方言祷告,我就知道她没文化,半文盲都达不到,因为附近农村的弟兄姊妹们,来到教堂祷告的,懂汉话都用汉话祷告,可能他们认为,汉话是官方语言,全国通用的,很风雅,用汉话祷告,更能为天父垂听吧?看得出来,她也想用汉话祷告,只是汉话半生不熟,表达不出的意思,她就用本地方言来代替了。她大约祷告了半个小时,才慢慢起身,又默默回到原位,也是远离人群,不与谁交谈,坐在那里,低下头去,眼睛盯着膝部,似乎还沉醉在天父甘美的活水泉之中,一直到聚会开始。
   
    我注意她一年多了,不曾见她笑过,也不见她悲伤,除开与天父交通,她似乎没跟谁说话过。她的表情呢,似乎看不到一个基督徒特有的平安和喜乐,脸上异常的平静,这种平静,是一种刻板的平静,象一幅永不褪色的平面图,平静得几近麻木,没有生机。然而,艰难的岁月,在她脸上雕凿出来纵纵横横的纹路里,明明告示,她是久经风霜的。
   有一天,我从教会办事回来,不经意间,就看见我这位老姊妹,在一棵路荫下,坐在行人道边沿的梯等上,是席地而坐,没有任何垫坐的东西,身边放置两只空箩筐,一根扁担搁在箩筐上。
   
    她旁无斜视,低下头去,正在啃着手里的一根黄瓜,吃得津津有味。我估计她是卖了黄瓜,特意留一个下来,当作自己的午餐的。在街上吃东西有点贵,吃一个快餐,得花掉十斤黄瓜,吃一碗粉,也要花五斤黄瓜呢,省下五斤黄瓜,能买到两斤盐呢,盐得掏钱买,钱不容易挣,黄瓜是自家种的,摘来就是,吃粉也是填肚子,吃黄瓜也是填肚子,为什么放着现成的不吃,却要花冤枉钱买奢侈呢?
   
    我的老姊妹的背面,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大酒店,酒店的几个门口,相对站着两名俏丽的礼仪小姐,整个酒店的面子,是一幅巨大的玻璃墙幕,那幽幽的蓝光,大方在照在我的老姊妹的身上,至于大酒店里菜美酒香,是不泄漏出来的,因为酒店全都是窗户紧闭的,里面开冷气,外面烈日炎炎似火烧,里面还在打边炉吃火锅。
   
    我知道,在这个大酒店消费的,不是一般人,连工薪族也不敢,多是大官商贾们,上桌的,大多是毒蛇猛兽、乌龟王八等山珍海味的,大概吧,一桌的酒菜,足足够我的这位老姊妹一年的生活呢。
   
    是的,我们这地方,这般消费的,还不算少。我们这个偏远山区小城市,大多数县市是国家贫困县,是全省甩不掉的大尾巴,可是,就是这个贫困地区,人均存款,却列在全省的前茅,为什么,因为我们有一座富矿,这个人均存款的指数,是由几个矿大亨搞上去的,谁也不知道矿老板们有多少钱,本地有一次大矿难,被当地政府隐瞒案情而暴露出来,人们才知道,这些大老板,接近年关的时候,都要安排人手,一人背一个麻袋的钞票去进贡的。
   
    有一个矿老板,花了三百多万元人民币,买来一辆轿车,不到一个月,自己不小心,开车时车身被蹭掉了一块漆皮,虽然又漆上了,不知道还隐约看见痕迹呢,还是这样的痕迹在主人的心里老是磨不掉,结果呢,这位老板决定以半价卖掉这部车,再添同样的一辆新车……
   
    这样的事情,我的这位老姊妹也会耳闻过,耳闻了,又怎么样呢?
   我的这位老姊妹还在津津有味地啃她的黄瓜,我想上前去,跟她打招呼,我又怕让她难堪,我只好立住脚步看她,看着看着,不知道为什么,我真想大哭一场,我只好绕着道,走开了。
   
    我不知道,天父啊,你为什么让我见到这个场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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